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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程琬笙愣住,她眼里是的疑惑。

“你果然不记得。”

她皱眉:“谁?”

“你只记得她是阿贞姑姑。”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会替你试药,替你顶罪,最后因你而死,你却懒得知道她的名字。”

程琬笙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是……”

“我是她的女儿。”

殿中静得只剩风声。

她怔怔盯着我,终于从我眉眼里,找出旧人的影子。

“原来如此……本宫还当你图皇宠和后位。”

她慢慢挺直脊背,想重新端起威仪。

“原来,是为了一个奴才!”

“她本就是奴才,为主子死,不是应该的吗?”

这么多年,她半点都没变。

我轻声回忆:“你中毒时,是她替你试药,旁人都怕死,唯独她……”

程琬笙别开脸。

“那是她分内之事!”

“你产下死胎,她却要挨打。背上的肉粘在衣上,揭下来时,血流了一盆,这也是分内事吗?”

她不说话了。

“后来,你怕自己谋害皇嗣的事败露,又把罪名扣在她身上。”

那天的雪,我记了很多年。

程琬笙忽然尖声道:“本宫有什么错?若她不死,死的就是本宫!她受本宫多年庇护,替本宫一次又如何?!”

我笑了。

“庇护?”

“你给她一口饭吃,便要她还一条命。”

“你说会念她的好,却连她姓甚名谁都记不得!”

程琬笙的脸扭曲起来。

“卫娴宁,你不过是个下贱宫女生的女儿!有什么资格指责本宫?!”

我俯下身,对上她的眼眸。

“奴才的娘亲会疼,奴才也会记仇。”

“你一句善终,换我娘一身碎骨。今日我也送娘娘一场善终,如何?!”

御前总管进来,低声禀报。

“娘娘,前朝有旨。薛老将军检举太傅府结党贪墨,私吞军需,程家父兄已被押入大理寺。”

程琬笙惶恐抬头:“你说什么?”

废后诏书当殿宣读。

程琬笙跪在地上,一开始不肯听。

她疯狂尖叫着喊孩子。

“把皇儿还给本宫!”

没人理她。

她又喊:“本宫是皇后!你们谁敢废了本宫!”

她奋力挣脱内侍,朝我扑来。

秦述衡的人立刻将她按住。

她哭着,笑着,声音嘶哑得不像人。

“卫娴宁,你娘不过是死了。”

“你为何执着要毁我一生?!”

我终于听到这句话了。

她终于承认,娘的死在她眼里,不过如此。

“因为我娘也是条人命,她的一生,连带我的,早就被你毁尽了。”

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带着冷意。

只是这一回,跪在地上的人,不再是我。

程琬笙被送进了冷宫。

她抱着一团破布,在廊下哄。

“皇儿不哭,母后在。”

“母后再也不让别人抱走你。”

宫人说,她夜里会突然惊醒,冲到雪地里,跪着扒冷宫门前的泥。

“我的孩子埋在这里!”

“卫娴宁把我的孩子埋在这里了!”

其实小皇子活得很好。

薛檀把他养在自己宫里。

奶娘,太医,护卫,都是秦述衡亲自挑的。

孩子被她养得白净结实,会抓着她衣襟喊母妃。

薛檀第一次听见时,背过身站了很久。

我站在门外,见她抬手抹了下眼角。

后来,程琬笙死在了雨夜。

冷宫太监来报时,我正在整理书案。

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说,废后抱着破布撞在墙上,没了气。

“知道了。”

我只让人把当年所有替皇后顶罪的宫人名册整理出来。

死了疯了的都有,

还有人被发配到苦役司,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们有些该死,有些只是被推出来挡刀。

我挨个细查,该罚的罚,该平反的平反。

秦述衡亲笔下诏。

毓贞无罪,追封诰命,准其以清白之身重新安葬。

圣旨读到“毓贞”二字时,我心生酸涩。

太好了,她终于有了姓名。

整理旧案时,我还发现了几封密折。

有几次,我险些死在程琬笙手里。

暗处都有人替我截下了。

初封才人那晚,有人在我汤中下寒药,被暗卫提前换掉了。

舒婕妤一案后,有人想把我宫中的玉莲灭口,做成畏罪自尽。

人还没出偏门,就被慎刑司拿下。

我有孕时,凤仪宫送来过一匹暖缎,被秦述衡的人扣走。

……

我拿着密折去见秦述衡。

烛火落在他眉眼间,依旧清冷。

“陛下早就知道?”

他没有否认:“知道一些。”

“为何不告诉臣妾?”

“告诉你,便不会自己走了。”

我看着他,心口有点说不出的闷。

“陛下为何不直接替臣妾报仇?”

他抬眼看我:“那是你的仇。”

“朕可以杀程琬笙,也可以废程家。可若那样,你娘被平反的冤屈,只是朕替你讨来的恩典。”

“陛下既然知道臣妾居心不良,还心狠手辣,就不怕臣妾这把刀会刺伤您?”

外头下了雪。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

他替我拢好披风。

“能伤到朕的人,才配与朕并肩。”

我不是靠宠爱走到这里。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我只是御茶房里不起眼的宫女。

他坐在高处,我跪在地上。

如今,我终于走到了他心里。

秦述衡立我为后,百官跪满长阶。

他将部分政务与朝中监察之权交给我。

前朝程家余党逐渐被拔除。

秦述衡在明处制衡,我在暗处查证。

朝中渐渐有人私下议论。

说女子干政,祸乱纲常。

秦述衡把那人的折子扔回去。

“朕的皇后能为朕分忧,是社稷之幸。”

后来,史官落笔,二圣临朝。

娘,你看。

你的女儿不是谁的忠仆,如今安稳坐在了风雪吹不到的地方。

大雪那日,我去祭拜娘亲。

我没有告诉娘,程琬笙死得多惨,亦或者是我如今有多尊贵。

这些都不重要。

我把热茶放在碑前,暖雾盘旋往上升。

我跪下去,指尖拂过冰冷碑面。

碑上刻着她的名字,毓贞。

“娘,从前你做忠仆,没人记得你的名。往后史书会记得,卫娴宁的母亲,名叫毓贞。”

我在碑前坐了很久。

说我如何入宫,一步步走到程琬笙面前。我曾经很怕,怕算错一步,就死在半路。仇还没报,自己就先变成另一个她。

可最后,我还是闯出来了。

“你若看见,能不能夸我一句?”

风吹过松枝,雪簌簌落下。

回宫时,天色已暗。

秦述衡站在宫门内等我:“冷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路。

雪地漫长,可尽头不再是凤仪宫紧闭的门,也不是娘那具没了人形的尸身。

那年雪地里哭到失声的女孩,终于被娘牵着手,送出了寒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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