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交谈

楼顶的红旗像之前的纳粹旗一样被扔下了楼，布面在半空中展开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下落。
它翻卷着，像一艘正在被气流撑开的帆，在半空中短暂地悬停了一瞬。
随后哗啦一下落在了地上，砸在被炮火炸开的地上，在我身边掀起了一片尘土。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下的楼，从我在楼上开枪击毙了楼里最后一个苏联人开始精神就一直有些恍惚。
我的呼吸还保持着之前那种节奏，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像是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频率，正在继续维持着一个不再需要被维持的状态。
可能是终于结束战斗了？也可能是身体内分泌的肾上腺素到时间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轻，不知道是轻松还是被掏空，枪带还挂在肩上，但那些重量正在被缓慢地抽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踩着台阶走下来的，只记得每一步都在往下沉。
我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几层楼，直到地面重新出现在脚底。
我站在原地，视线扫过四周。
灰白的阳光照在大街上，有人在搬动尸体，有人蹲在墙根下清理弹匣，有人正在用一块布擦拭枪管，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枪带还挂在肩上，靴底踩着碎砖，我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棱角。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口的血迹已经干了，布面发硬，风不断从街口吹进来吹在我的身上。
几个人影正在朝我走过来，我抬起头。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军官，大衣肩章上镶嵌着一颗银星，头戴着大檐帽，他身后的两个人步伐也稳，一点都不狼狈，对比我连个大衣都没有。
他们是从广场方向过来的，外面广场的枪声已经停了，他们应该是在广场上的阵地清空之后才过来的。
“你就是雪莉·安奈特中尉？”他在我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声音不高，但是自带一股权威的人的语气。
“是。”我点了点头，不过没有敬礼
“明谢贝格装甲师战斗群第2明谢贝格装甲掷弹兵团参谋长库尔特·迈尔中校。”他看了我一眼，视线在我胸口的血迹和肩膀上的枪带之间移动了一下
“广场阵地已经清干净了，但苏军正在从市区方向调动新的部队，估计很快就会继续压过来，我来确认你这边的防线还能撑多久。”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他靴底压着碎砖和弹壳的边缘，正在等待。
“楼里清了。”我说，我咽了咽口水“但人不够，弹药也不多了。”
他点了点头“你们还能守多久？”
我没有立刻回答。风从街口灌进来，吹过我的脸“如果守，还能打一轮。如果撑太久，不一定。”
“嗯”迈尔中校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街道两侧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他看了一圈，然后转回来说：“我会给你调一个排的增援，但你不要指望这个排能有什么攻击力就是了”
“？”我有些发懵的看着他
“排里一共四十二个人。”迈尔中校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补充说明的事实“没有武器，没有制服，只有少数人有一两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军大衣。”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过我们之间那段空隙，我下意识握紧枪带，指节发白。
“四十二个平民”
“是。”
“没有枪？”
“有猎枪和少量手枪，步枪不到十支。”
“哦对了，还有一些老式步枪，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用的g98”
“没有制服？”
“他们穿着自己的衣服。”
风还在吹，穿过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吹的我浑身发冷。
我把视线从门洞方向收回来，转回迈尔中校的脸上。
“就这些？”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更低。
“就这些。”他说。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一直盯着我的脸，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比你想象的要好一些。至少还有猎枪——”
“——还有猎枪。”我重复了一遍。
“对，祝你好运安奈特中尉”迈尔中校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收回目光，想了想也拎着枪走回指挥部。
那扇歪斜的木门还开着，和离开时一样，我侧身跨过门槛，视线扫过桌面，地图还摊着，铅笔和钢笔散落在上面，搪瓷缸子倒扣着。
桌对面，赫尔沙把无线电搬到了指挥部，她侧身靠着椅背，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有一缕金色的头发正垂在脸侧。
她似乎感觉到有人进来了，微微动了一下，视线从纸上移到我身上，确认不是需要她立即爬起来接收消息的人，然后她慢慢坐直了一些，把帽子扶正，把耳机重新戴上。
“写什么呢？”我坐到她旁边把***放到桌子上
“信”她把纸折了起来“给家里的信”
我点了点头，谁也不知道我们这些人还能不能出去，可能这是给家里写的遗书吧。
我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她还真是年轻，对比我的这一世加上我的前世，其实已经不年轻了，如果有机会我一定送她出城。
“长官。”她看我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有些尴尬，她看了一眼面前那堆尚未抄写完的电文纸页边缘，然后用手拢了一下头发“暂时没有新的消息，长官”
“嗯”我说。
风从窗缝渗进来，吹过桌面，把那截垂在桌沿的耳机线推动了一下，让它沿着桌腿的边缘缓慢地荡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最后一根，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火苗亮了一下，我把火柴凑到自己身前，深深的吸了口气，随后重重吐出去。
前世我是不会抽烟的，包括这一世最开始也是不会的，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成为了解压的一种方式。
我靠在椅背上，把烟灰弹进桌面上那个遗留的烟灰缸里。
赫尔沙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封已经被折好的信，重新用手指压折了一遍。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我抬起头，布伦纳正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他脸上多了一道新的灰痕。
“统计完了”他走过来站直
“坐下说吧”我看着他，烟还在指间燃着，但我没有吸，我把它放在桌子边缘，让它自己烧着。
“全连阵亡七十二人。”他的声音不高“重伤十一人。轻伤……没统计，还能拿枪的，不到四十个。”
“佐默尔少尉…也阵亡了”当时从楼上摔下来的那个身影就是佐默尔
我看着桌面上的地图，那些红色箭头正在沿着城市边缘缓慢推进，正在把那些已经被标注过的位置一个接一个地覆盖掉。
我把烟从桌子边缘拿起来，吸了一口，然后按灭了。
“发报。”我说。
赫尔沙抬起头来，把耳机重新戴好，手指搭在电键上。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收发机上。
“给师部”我说，“哈登贝格大街防区，全连阵亡七十二人，重伤十一人，轻伤未计，可战兵力不到四十人，弹药消耗超过七成，佐默尔少尉阵亡，请求补充有战斗经验的预备队以及步枪弹、***弹和手榴弹，阵地还有一门88毫米高射炮，弹药也是严重不足
另，明谢贝格装甲师战斗群第2明谢贝格装甲掷弹兵团参谋长，迈尔中校承诺明日调拨四十二名平民增援。但那批人没有武器，没有制服。师部如果还有多余的库存，希望能拨一些过来。”
我特意在“佐默尔”和“平民”等字上加重读音。
赫尔沙的手指开始动了，嘀嘀嗒嗒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来，过了一会儿赫尔沙的手指停在电键上，看了我一眼，等着确认有没有要补充的。
“就这些了”我说“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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