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大明兵卒的命，不是银子能买的

王承恩立刻道：“奴婢这就去办。”
　　朱由检看向李若琏。
　　“查账。”
　　“末将已请李邦华、毕自严入宫。”
　　“请？”
　　朱由检笑了一下。
　　“都这时候了，还请什么？把人从被窝里薅起来。朕睡不着，他们谁也别想睡。”
　　半个时辰后，李邦华披着外袍进了暖阁。
　　毕自严更惨，帽子都戴歪了，抱着账册就往地上一跪。
　　“陛下，臣年纪不小了，您下次能不能挑个白天吓臣？”
　　朱由检指了指桌上的火铳残片。
　　“你看看这东西，白天它不炸，晚上它炸。它都不挑时辰，朕怎么挑？”
　　毕自严看清残片，脸上的困意一下没了。
　　“这是工部新拨京营军械？”
　　李邦华拿起账册翻了几页。
　　“臣昨日刚查过京营收支，军械银是足额拨出的，一文没少。”
　　朱由检问：“银子足额，东西烂成这样，那银子去哪了？”
　　毕自严低头翻账，翻得越来越快。
　　“工部账上写，采买精铁三万斤，火药、铅子、木料皆按新价支出。”
　　李邦华接过军械库入库簿。
　　“入库数目也对，签押的是工部军器局，验收的是京营旧账房。”
　　朱由检敲了敲桌案。
　　“数目都对，东西不对。很好，大明的账真会做人，银子走得端端正正，铁却自己变坏了。”
　　毕自严抬头。
　　“陛下，臣要查工部原始采买票据，还要调铸造匠户名册。”
　　朱由检道：“给你。”
　　李邦华道：“臣要拿京营旧账房。”
　　朱由检道：“拿。”
　　李若琏抱拳：“臣要审工部军器局主事。”
　　朱由检道：“审。”
　　王承恩小声问：“陛下，工部尚书吴淳夫那边……”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天亮之前，把吴淳夫带进宫。若他睡得太香，就让锦衣卫帮他醒醒。”
　　天刚亮，皇极殿内已经站满了人。
　　吴淳夫被带进殿时，袍角还沾着泥。他刚跪下，便哭了出来。
　　“陛下，臣冤枉啊！工部事务繁杂，臣哪里能件件亲验？定是底下匠户欺瞒，军器局贪墨，臣也是被蒙蔽了！”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朕还没问，你先把词背完了。吴尚书，昨夜练了几遍？”
　　吴淳夫一僵。
　　来宗道站出来道：“陛下，军械出事，自当严查。但工部尚书统领大局，若因属吏之错便立刻问罪，恐怕以后六部无人敢任事。”
　　朱由检看向他。
　　“来尚书，你这个话说得好。照你这么说，户部缺银，是算盘的错；兵部打败仗，是马蹄的错；礼部办砸典礼，是香炉的错。那朕还要六部尚书干什么？摆着好看？”
　　殿内没人敢笑。
　　毕自严捧着账册出列。
　　“陛下，臣连夜核对，军械银共拨三十一万四千两，工部账面支出齐全。但军器局实际收铁，多为劣质生铁，且价钱不到精铁三成。”
　　李邦华接着道：“臣查京营入库，验收时并未拆验火铳，只按箱数签收。旧账房供称，工部来人送了银票，让他们只看数目，不看成色。”
　　吴淳夫急忙磕头。
　　“陛下，臣真不知情！臣先前已经随崔呈秀等人向陛下请罪，家中所得也已送入内库。臣有罪，臣愿补银，求陛下念臣还有悔过之心！”
　　朱由检慢慢坐直。
　　“你把这叫悔过？”
　　吴淳夫额头贴地。
　　“臣愿再捐十万两，补足军械亏空。”
　　孙承宗出列，白须都在抖。
　　“吴淳夫，你听清楚，辽东将士拿这种烂铁守城，你们是卖国，不是贪银！”
　　吴淳夫抖了一下。
　　孙承宗指着殿外。
　　“后金骑兵压到城下，火铳炸膛，长枪折断，城头上的兵怎么守？你在京城吃俸禄，拿军械银做买卖，边关死一个兵，你就多欠一条命！”
　　吴淳夫嘴唇动了动，没敢回话。
　　崔呈秀站在班中，脸色也不好看。
　　他知道吴淳夫完了。
　　朱由检开口：“吴淳夫，你说钱已经送入内库，所以这事该了？”
　　吴淳夫哭道：“臣不敢，臣只是求陛下给臣一个赎罪机会。”
　　朱由检看着他。
　　“大明兵卒的命，不是银子能买的。”
　　这句话落下，殿内安静下来。
　　朱由检转向王承恩。
　　“传旨，革吴淳夫工部尚书职，锦衣卫再查吴府，连同军器局、验收账房、工部采买官，一并拿问。”
　　吴淳夫瘫在地上。
　　“陛下，臣家中已经清过了，真没有了，臣愿把祖宅也献出来！”
　　朱由检没理他，看向徐光启。
　　“徐卿。”
　　徐光启出列。
　　“臣在。”
　　“从今日起，你入军器监造局。火器、铸炮、火药配比、验收规程，都由你参与。工部旧人可以用，但账、料、验三处必须分开。谁签字，谁担命。”
　　徐光启拱手。
　　“臣领旨。火器之事，最怕外行充内行，更怕内行被外行堵嘴。陛下给臣这个权，臣就敢把旧规矩翻开查。”
　　朱由检点头。
　　“朕要的是能打的火铳，不是会写漂亮账的废铁。”
　　来宗道忍不住道：“陛下，徐侍郎通西法器用，臣并非反对。只是军器监造若绕过工部，六部体统……”
　　朱由检打断他。
　　“又体统。来尚书，你们这帮人是不是出门前都照一遍镜子，确认脸上写着体统两个字才敢上朝？”
　　来宗道脸色难看。
　　“臣只是担心权责混乱。”
　　朱由检道：“朕帮你理清楚。能办事的，有权。办坏事的，问罪。吃空饷的，抄家。清楚了吗？”
　　殿外传来脚步声。
　　李若琏快步入殿，跪地道：“陛下，吴府再查出暗窖一处，藏白银二十万两，金器、珠玉、地契尚在清点。”
　　吴淳夫抬起头。
　　“不可能！”
　　朱由检笑了。
　　“你急什么？朕还没说是你的，说不定是银子自己住进去的。”
　　殿内官员纷纷低头，没人敢接话。
　　李若琏继续道：“暗窖入口在佛堂地砖下，吴府管家已经招了，是昨夜刚转进去的，原想等风声过后运出京城。”
　　朱由检站起身。
　　“吴淳夫，朕给过你机会。你先交一份，藏一份；嘴上喊悔过，手里还攥着兵卒的命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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