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你欠的，该还了

对接文件的流程正式开始，日方联络官坐在主位上，语气傲慢，时不时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

尔豪一一应对，言辞得体，不卑不亢，可注意力却始终无法完全集中，一半放在公事上，一半牢牢锁在可云身上。

她负责递材料、做记录，指尖纤细，动作利落，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沉稳与干练，完全不像当年那个连自己的东西都看不好的疯姑娘。

本该顺畅的流程，却频频出现意外。

尔豪要核对物资清单时，她慢悠悠地翻找文件，明明文件就在最上面，却故意翻来翻去，耽误了足足一刻钟；她念出的物资数量，几次都出现偏差，不是多报，就是少算，偏偏每次都卡在关键数据上，让尔豪不得不反复核对，浪费大量时间；最让尔豪确定不对劲的是，当他核对完所有数据，拿起笔准备签字时，她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伸手就将那份签字文件抽走，转身去整理其他材料，嘴里还轻声说：“陆先生，稍等，我再核对一遍，免得出错。”

那语气平淡，听起来合情合理，可尔豪却看得清清楚楚，她抽走文件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不是失误，不是粗心，是刻意的，是有预谋的针对。

尔豪的心猛地一沉，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看着可云的侧脸，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当年的画面——当年的可云，温柔、怯懦，说话总是细声细气，连大声反驳一句都不敢，只会默默跟在他身后，眼睛里全是他的身影，满是依赖与爱慕。

那时候的她，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偷偷掉眼泪，从来不会有这样冷静、克制，甚至带着恶意的刁难。

难道，只是长得像？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连眉梢的弧度、眼底的一点神韵，都一模一样？连他自己都能清晰地记得，可云左耳后有一颗极淡的小痣，刚才她低头整理文件时，长发滑落，恰好露出了那颗小痣，清晰可见。

日方联络官似乎对她十分信任，见她整理完文件，随口吩咐道：“这份清点文件，你亲自送到陆先生的办公室，务必亲手交到他手里，不能出半点差错。”

她微微低头，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清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恭敬却疏离：“是，长官。”

那一声应答，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没有丝毫起伏，却在尔豪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这声音，这语气，哪怕经过了岁月的打磨，变得比当年沉稳了许多，他也能一眼认出来——是她，真的是李可云。

可她为什么没有疯？听妈妈和依萍说，当年她怀了自己的孩子，但是李副官觉得丢脸，而当时妈妈又怕李副官拿乔，因此对李副官冷嘲热讽，李副官就此离开了陆家。

后来李副官投资失败，又恰逢可云生孩子，急用钱，但是可云的孩子还是在一次生病中死了，因此可云大受刺激——疯了。

后来，妈妈悔悟，把可云接到精神病院秘密治疗，可是当时淞沪会战爆发，一个炮弹就把精神病院给夷为平地了。

而眼前这个女人，她为什么没有死在淞沪会战的战火里？是谁救了她？又为什么，会出现在日本人的身边，穿着得体，举止从容，还处处针对他？

无数个问题像密密麻麻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尔豪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他多想立刻冲上去，抓住她的手，一一追问这些年发生的一切，多想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多想忏悔当年自己的懦弱与自私。

可他不能。

这里是日方联络处，人多眼杂，到处都是日本人的眼线。

他身份特殊，一旦失态，不仅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还可能牵连整个陆家，甚至影响到中方与日方的交涉。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让他勉强维持住最后的镇定，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他看着可云捧着那份文件，从他身边静静走过。

她的步伐平稳，没有回头，没有停顿，仿佛他们真的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只是一场偶然的工作交集。走廊里的暖光落在她的身上，却照不进她眼底的冰冷，反而让她的身影显得更加疏离而遥远。

可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她微微侧过头，嘴唇动了动，极轻、极冷地丢过来一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带着刺骨的寒意，直直插进尔豪的心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陆尔豪，你欠的，该还了。”

话音落下，她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清冷的兰草香气，萦绕在尔豪的鼻尖。

尔豪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凝固，指尖冰凉，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可云没有疯。

可云回来了。

可云恨他。

这三个认知，像三把沉重的枷锁，瞬间将他困住，让他喘不过气。他以为早已埋葬在战火里的过去，以为早已偿还不清的愧疚，竟然以这样残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租界的灯光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映在尔豪茫然又慌乱的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传来阵阵钝痛，提醒着他，这不是梦，是活生生的现实。

他终于明白，从今天这一刻起，有些他拼命想要逃避的过去，有些他以为早已尘埃落定的恩怨，要活生生地爬回来了。

而这一次，他再也躲不掉，也再也逃不开。那些当年欠下的债，那些未说出口的忏悔，那些被战火打断的纠葛，终究要一一清算。

办公室里的时钟滴答作响，一分一秒地流逝，尔豪依旧僵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走廊的尽头，仿佛还能看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带着冰冷的恨意，一步步走向他，要讨回所有的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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