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拉姆

令狐初转过身，手插进白大褂的兜里，目光幽邃。

转身离开船舷，踩着覆着薄霜的粗糙钢板，黄龙紧随其后，保持着五米以上的距离。

暖黄的老旧顶灯嵌在舱顶，光线昏沉柔和，勉强照亮斑驳的舱壁与磨损的防滑踏板。

空气里浮动着常年不散的铁锈、机油与冷金属混合的陈旧气息。

还有……还有血的味道。

再往下走，照明灯已经不亮了，黑暗中闪烁着一双双猩红的眼眸，眼球缓缓转动着，追着两人的轨迹。显然，列宁号也已经被使徒占领，整个摩尔曼斯克都无人看守，自然成为使徒的乐园。

“碍事。”

令狐初冷冷地说，拇指锋锐的指甲划过食指侧方，渗出一丝血线。

他的血暴露在空气里，味道弥漫开，人类几乎不可能闻见，但那些使徒却立刻战栗起来，一双双猩红的眼眸在瞬间熄灭，随后是接连不断的“咚”的声音，黄龙知道这是那些使徒跪倒在地时发出的声响。

令狐初眼眸低垂，看着食指的伤口飞速愈合如初。

“使徒果真是地位森严，不容僭越。从理论上讲，帝王之血可以压制一切的使徒，君主以下遇见纯粹的帝王之血甚至无法站立。足够的帝王之血，也能将君主化为奴仆。”

“强者为尊。”黄龙轻声回应。

“所以说使徒远比人类更加强大，”令狐初轻蔑地笑了一下，“人类这个种族的劣根性，就是同情弱者，资源浪费在那些毫无价值毫无力量的人身上还美其名曰人道主义。真正强大的种族，所有个体都要争，都要抢，不争则败！”

黄龙沉默，眼神复杂。

终于，抵达列宁号的最底层——双层底压载舱与船底基座舱。

这里是整艘巨轮最靠近海水、最隐秘阴冷的区域，也是极少有人踏足的船之根基。空间低矮逼仄，需微微低头才能站稳，四周是厚重的双层船底钢板，层层加固的钢结构牢牢托举着整艘一万九千吨的巨舰。

当年正是这套系统，通过吞吐海水、调节船体平衡，让巨轮在挤压扭曲的厚冰区挣脱困阻、稳步前行。此刻所有装置尽数沉寂，再无海水吞吐的涌动，再无机械运转的轰鸣。

“我已经三年没见拉姆了，”令狐初轻声说，“这些年一直是你负责照料她。我曾千叮咛万嘱咐，不能伤害拉姆一根毫毛，我并非爱她或怜惜她，而是害怕她，害怕她会死亡！”

“所以，你有把拉姆照顾好吗？”

令狐初手放在一扇铁门的把手上，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黄龙，眼眸中泛着精光，在黑暗中闪烁着，在审视他，也在等待一个答案。

“当然。”黄龙赶紧说，一秒也不敢耽搁，“虽然我并不懂为何那个女孩这么特殊。”

“……”

“等我见到她，再考虑是否告诉你。”

令狐初微微一笑，手发力拧动门把手，锈迹斑斑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

黑暗中，传来很轻的摩擦声。

黄龙紧跟着令狐初走入其中，熟练地握住一根绳子，用力一拉，头顶泛黄的白炽灯亮起，刺眼的光芒从天而降。他的眼睛尚未适应光芒，几秒后才恢复视野。

门后是还算整洁的房间，但位于列宁号的底层，难免会潮湿、闷热、酸臭。

一张木板床，一床被子，似乎还是刚洗过的，蓝绿相间。旁边有一个书柜，上面放着《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父与子》、《日瓦格医生》……有些书被翻得有了磨损，但被纸包起来作为书皮保护着。

书柜旁是立式挂衣杆，挂满了洁白的袍子，十几件都挂在上面，完全一样，被洗得很干净。

除此之外，就剩下一张方形的矮木餐桌。

“吭啷。”，墙角的一条铁链动了，末端被扣在一个铁环上，上面有血迹和用力磨损的痕迹。链子一路延伸到木桌下。

令狐初视线落在那张餐桌上，冷漠地抬起手。

“拉姆，快出来。”黄龙在他动手之前呼唤道。

“……”

“吭啷……吭啷……”，铁链又动了，赤裸的双足从餐桌下伸出，随后是半截白皙的小腿、洁白无瑕的袍子、肩膀、脖子、脑袋。

“……知道了。”

怯懦、沙哑的声音响起，跪坐在地的女孩有一头披落及肩的黑发。

她仰头，脸庞一尘不染，眼眸清澈如水，像是一块无瑕的玉，仿佛世间一切的恶俗都必然离她极远，她的心也必然是纯洁无污的。

“她又不需要吃饭，摆张桌子干什么？”

令狐初看她一眼，眸子一转，盯着桌上残留的俄式黑列巴，还抹着一层醇厚酸奶油，桌角还放着被咬了一半的布林饼。他说出这句话后，女孩立刻将剩下的布林饼抓起，塞进嘴里，咽了两下就吞了下去。

黄龙喉结微微滚动，说：“我并不知道。”

“不知道？”

令狐初轻笑一声，说：“她之于王座就相当于李听海之于咏燃红龙，这种存在怎么会饿死？你并非不知道，不过太善良，想着办法对她好一些，让她尝尝人类的食物。”

“对吗，黄龙？”

黄龙嘴巴微张，却说不出一个字。他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脖子，心脏也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抓住，忍不住地战栗起来。

“我虽尚未成为王座，但你也相当于我的血裔，我想杀死你只需一个念头。”

“咚。”黄龙跪倒在地上，眼睛充血。

“对……对……对不起，”声音从黄龙的嗓子里挤出来，愈发艰难：“请，请……请你原谅……”

令狐初垂眼看他，不像是在看人，更像是在看一条可以随意掐死的狗，眼中没有丝毫的温度，比极北的夜更冷。

忽然，女孩怯生生地伸手拉动他白大褂的衣角，那张让人生不出任何肮脏、龌龊想法的脸庞缓缓流下两行清泪，说：“别杀他，杀我吧……杀我吧！”

令狐初眼神微微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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