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2章 旧人归土

第二天清晨，天已经大亮了。

杨过和黄蓉在郭府厢房中醒来，洗漱完毕正准备去前厅用早膳。

昨夜柯镇恶的病情稳定了一些，大夫说虽然凶险，但暂时没有大碍，两人便回了房间休息。

正要出门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丫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哭腔：

“夫人！杨元帅！柯大侠……柯大侠他……不在了……”

黄蓉手中的茶杯顿了一下，茶水在杯沿晃了晃，没有洒出来。

她放下杯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丫鬟道：“天快亮的时候……守夜的丫鬟说，柯大侠睡着睡着，呼吸就慢慢停了，走得很安详。他的脸上还带着笑。”

黄蓉没有再问什么。

杨过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穿过回廊，穿过前院，径直来到柯镇恶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有几个丫鬟在收拾了。

柯镇恶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嘴角甚至还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在梦里见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他的手叠放在胸前，被褥被整理得很平整，像是他自己也参与了最后那一下整理。

杨过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很久。

灵堂很快搭了起来。

大小武在灵堂前守了两天一夜，帮忙接待前来吊唁的故旧。

杨过没有做太多事，他只是站在灵前，和那些前来吊唁的人一一行礼。

有人认出了他，想说什么，被他轻轻摇头止住了。

柯镇恶一生无儿无女，郭靖远在西域，华筝也回不来。

在某种意义上，杨过替他做了那些本该由儿子来做的事。

出殡那天，天色晴朗，没有风。

棺木从郭府抬出时，街道两旁站满了人、

白发苍苍的老者、抱着孩子的妇人、年轻的汉子、沿街的商户，自发地站在那里，安静地目送那口棺木从他们面前经过。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站在路边，他身后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少年不明所以，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那口行进的棺木。

老人对少年说：“柯大侠是个好人，守过这座城的人，都该来送送他。”

棺木出了城，沿着一条缓坡缓缓上行。

山坡上的风比城里大一些，把送葬队伍的衣摆吹得翻卷起来，吹落了几片树叶，在队伍的间隙里上下翻飞。

洪七公和欧阳锋的墓在不远处，两座坟并排立着，墓碑上的字迹经过风吹日晒已经有些发白，但依旧清晰。

杨过选了一块离他们不远不近的位置，吩咐人挖好墓穴，把棺木放了下去。

新土一锹一锹地填平，在上面压实，又在周边撒了一层细沙。

杨过没有急着走，他先是走到洪七公的墓前，沉默地站了片刻。

他又走到欧阳锋的墓前，同样站了片刻。

然后他回到那座新坟前，蹲下身，用手掌把墓碑根部的新土抹平了一些。

柯镇恶和洪七公、欧阳锋之间就隔着几棵稀疏的树。

他们生前都曾是这片江湖的一部分，老了、累了、离开了，最后又在这片山坡上做了邻居，各自安静地躺着，谁也不打扰谁。

杨过蹲在碑前，想起很多年前柯镇恶拄着铁杖站在郭府廊下的身影，想起他说话时的语气，想起他最后一次说“你比你父亲强太多了”。

那些碎片已经拼不出一整幅画面了，只能留在各自的位置上，像山坡上这三座并排的坟，不再需要完整，只需存在。

他站起身，转身走下山坡。

黄蓉站在山脚下等他，没有问他去看了谁。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这时武敦儒和武修文从后面快步走上来，武敦儒在杨过面前站定，抱拳道：

“杨元帅，柯大侠已经安顿好了，我们兄弟俩多谢您这几日操持。您难得回来一趟，若是不急着走……能不能去武馆看看？孩子们一直念叨着想见您。”

杨过沉默了一瞬：“好。”

武馆开在城东一条不算宽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郭杨武馆”四个字。

武敦儒推开门，里面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砖，兵器架靠墙立着，几排木桩一字排开，上面留着深浅不一的拳印和掌痕。

十几个孩子正在院子里练功，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最小的才五六岁。

他们看见武敦儒走进来，正要行礼，又看见他身后跟着一个白衣人，腰间悬着一柄黑色重剑，目光顿时都定住了。

毕竟武馆里面，还贴着杨过跟郭靖的画像。

此刻画像之中的人走了出来，自然引起了他们的震惊。

一个稍大些的少年先反应了过来：“杨……杨元帅？”

院子里的孩子们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放下手中的木剑，有人踮着脚尖往前凑，有人激动得脸都红了，有人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武敦儒抬手示意他们安静：“杨元帅听说你们在练功，特意来看看你们。谁想问什么，可以问。”

一个八九岁的男孩举起手：“杨元帅，我爹说您一个人打过一千个蒙古兵，是真的吗？”

杨过看着他：“你爹说的，应该差不多。”

男孩眼睛一亮：“那您能教我们一招吗？”

杨过想了一下：“一招够吗？”

男孩用力点头：“够！”

杨过看了看四周，走到院子中央那根最粗的木桩前，抬手在木桩顶端轻轻拍了一下——没有用力，掌心只是贴着木面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手。

那根木桩纹丝不动，孩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也算一招？”

但下一刻，木桩上那道横贯的裂痕正在慢慢扩大，从顶端延伸到根部，然后整根木桩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倒向两侧，断口平整光滑。

孩子们张大了嘴，没有人说话，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最先反应过来，用力鼓起了掌：

“好厉害——！”

掌声像被点燃的引信一样迅速蔓延开来，很快孩子们都跟着拍起了手。

杨过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那些孩子中间，看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也曾这样仰着头看那些大人。

他不知道他们长大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但至少此刻他们站在那里，眼里有光。

黄蓉站在院门口，看着院中的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看着那些孩子们围在杨过身边，仰着脸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

那些问题有些他答了，有些只是笑了笑。

整个院子都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更加热闹了。

大小武站在她身旁，也在笑。

武敦儒看着院中那个被孩子们围住的身影，轻声说：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和杨元帅站在同一个院子里，看着孩子们围着他转。”

武修文接话：“那时候总觉得他是天敌，现在想想，不过是自己心眼太小。”

黄蓉听到了这些，没有接话，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过了好一会儿，孩子们终于问完了所有能想到的问题，杨过也一一答完了。

他和每个孩子都说了再见，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朝他挥手的孩子们，嘴角浮起一丝弧度。

然后他转身走出院子，武敦儒和武修文送他们到巷口。

武敦儒抱拳道：“杨元帅，后会有期。”

武修文也抱拳：“一路顺风。”

杨过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武馆办得不错。孩子们很好。”

武敦儒笑了：“杨元帅放心，我们会好好教他们。”

杨过没有再说什么，调转马头，朝城门方向缓缓行去。

黄蓉跟在他身旁，两人的背影在午后的光中渐渐远去。

出了城之后，杨过勒马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襄阳城的轮廓。

城墙上的宋字旗在风中轻轻翻卷。然后他转回头，轻声开口：“走吧，该回去了。”

黄蓉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看那些孩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杨过想了想：“在想他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黄蓉道：“跟你一样的武侠吧。”

马蹄声在空旷的田野上渐渐远去，身后的城墙在视野中一点一点缩小，最终被地平线收走。

半个月后，临安城出现在了视野中。

杨过和黄蓉进了城，杨府的大门已经敞开着。

杨襄跟杨霜以及杨阳站在门口。

杨过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过去，蹲下身，把她们一个一个揽进怀里。

她们长高了，变重了，不再像从前那样轻飘飘的。

回到临安之后，杨过没有急于闭关。

他先花了一个月处理积压下来的公务，查看了神机营的训练情况，又去看了岳念安在杨府东侧新整理出来的议事厅。

一切都在正常的轨道上运转。

于是他开始尝试那本无名功法，但并非闭死关，他每隔几日便出关一次，在院中走动片刻，看看孩子们，翻几页公文，或者只是坐在廊下发一会儿呆。

闭关的日子起初没有明显的变化。

前两个月他只是感到内力运转时多了一丝绵长，像是有人在一条已经走熟的路上新铺了一层细沙。

第三个月时，他能感到经脉深处有一层很薄的东西正在松动，像是在冰面下缓慢流动的暗流，还没有冲破表面，但已经在改变底下的温度。

第四个月、第五个月，他偶尔会在深夜推开窗户，看到院中槐树的枝叶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白。

那些枝叶的轮廓比从前更加清晰，他几乎能数清每一片叶子的边缘。

第六个月，杨过感觉到身体深处有某种东西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那种变化不是突然的，更像是有人在一堵很厚的墙上反复凿同一个位置，每一次都觉得墙壁纹丝不动，等到某一天再伸手去推时，发现那里已经薄得几乎透明了。

他的内力开始以全新的方式流动，不再是“内力”这个词能够完全覆盖的东西，更像是一股他从未留意过的气息，正在那些经脉之外的地方游走，像是有一条在城墙外面流淌多年的溪水，如今被掘开了一道豁口。

第七个月，杨过出关时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坐在院中喝茶，茶还是那杯茶，但他能感知到风的方向、风速、那些风何时会转向。

他听到了远处的鸟鸣和更远处的脚步，听到远处树梢上两片叶子正在互相摩擦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那些声音不是故意去听的，只是自然而然就进入了耳朵，像是他用耳朵轻轻推开了一扇一直虚掩着的窗。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只是把那杯茶慢慢喝完，然后返回了那间已经逐渐变成第二层皮肤的房间。

第八个月、第九个月、第十个月……杨过越来越频繁地感受到那些细碎的变化。

他走在院中时能感知到脚下的青砖因为夜露而微微潮湿。

他站在廊下时能感觉到阳光落在身上的温度与阴影边缘之间的交接像是慢了一瞬。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接近某个他从未来过的地方。

第十一个月的一个深夜，杨过盘膝坐在屋中。

内力沿着那本功法的路线走完一个完整的周天，他的感知忽然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像一层极其薄的水面正在无声地扩大——院子、回廊、槐树、围墙、远处临安城的轮廓，像一张正在被缓缓打开的画卷，没有边际也没有折痕。

他感知到了院墙外一片正在下落的花瓣，感知到了巷口一只正在伸懒腰的猫，感知到了更远处一扇正在被推开的窗。

那些感知像水流一样自然，没有任何刻意或用力之处。

他觉得自己在那一刻不再是坐在一个房间里，而是一个正在缓慢扩大的存在，正在向更远处延伸。

片刻之后那些感知又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回，把他送回自己的身体里。

杨过睁开了眼睛，只感觉自己距离这个所谓的天人合一境界，已经快了，甚至他已经有种感觉，只差临门一脚，需要随心所欲，或许就能突破了！

想到这段时间，没有好好的照顾诸位夫人。

杨过推门而出，就看到了陆无双跟郭芙正在比划。

他看了一会，待两人比斗结束后，将两女拉上，“以指点武功为由”，拉到了他的主卧里面。

然后陷入了忙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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