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乔正荣

然而他冷不丁的就看到了乔舒的名字。

那是一行用英文印出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她的中文名、国籍和所属队伍。

乔舒。

乔舒……？

乔正荣僵硬着一张脸，有些不可置信的猛然抬头，死死的盯着那个清秀的女孩。

乔舒？？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名字对于乔正荣来说，实在是带着些陌生。

早就被他抛弃的妻子和女儿，已经成为了他尘封在记忆深处并不愿提起的，仿佛带着阴霾和灰尘一样的贫穷的过去。

他早就有了新生活，体面的身份和地位，美满的家庭，富裕的生活……

那个勤恳而操劳的妻子，还有乖巧懂事的女儿……早就被乔正荣连着过去一起抛弃。

所以在第一眼看到“乔舒”这个名字的时候，乔正荣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是那个早就被他抛弃的女儿的名字。

但是，在乔正荣想起来之后，他脸上就多了几分隐忧和不可置信。

骤然出现的、早已被他抛弃的女儿，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告，让乔正荣心里打起鼓来。

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意外还是……她是冲着他来的？

当晚，乔正荣回到房间之后，关上门，坐在桌前，打开了那份参赛名单。

冷不丁的，乔正荣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的时候语气比他刚才看名单时明显温和了一些，“你们到了？好，我下楼去接你们。”

他站起来，把名单留在了桌面上，面露焦虑，但还是走出了门。

他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刚到酒店大堂。

女儿今年十三岁，在伦敦读书，是学校围棋俱乐部的成员，这次正好放假，想跟着来看看比赛。

乔正荣走到大堂的时候，小儿子乔明昊已经跑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跑过来的动作不算急，但姿态里带着一种他已经习惯了父亲会弯腰接住他的理所当然。

乔正荣弯下腰把他抱起来，声音温和，“今天乖不乖？”

乔明昊撇嘴，“还行吧，飞机上旁边坐了一个一直在哭的小孩，烦死了，我戴着耳机没理她。”

乔正荣和乔明昊父子关系还是不错的，乔明昊关心道，“爸，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今天比赛看累了？”

乔正荣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然后点头道，“是有点累。”

不管乔舒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乔正荣决定在没有打探清楚之前，一定要隐瞒好关于乔舒的事情。

女儿乔雅正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什么。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姿态闲适，听到乔正荣的声音才抬起头来，“爸，你帮我跟酒店说一声，我房间的WiFi连不上，我发消息都发不出去。”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骄纵，“我下午还想去买一包包呢。

陈美玲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水，“老公，房间都安排好了。”

“明昊明天想去看比赛，他还没在现场看过围棋比赛，正好这次有这个机会。”

乔正荣内心一紧，但还是平静道，“好。”

电梯上行的时候，乔明昊站在乔正荣旁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奇道，“爸，你这次比赛的评委工作累不累？我同学说他爸当评委的时候每天都要看很多棋谱，特别费眼睛。”

乔正荣摸摸儿子的脑袋，心里很熨帖。

陈美玲正在跟乔雅说话，“宝贝，你要不要把那个包退了？妈妈觉得不适合你。”

乔雅的眉头皱了起来，不太开心道，“为什么不适合？我上次试的时候就觉得好看，而且那个颜色也不挑人，我背肯定比那个谁背好看。”

“那个爱马仕毕竟比较成熟，你现在还是适合背一背香奈儿之类的，你觉得便宜，就换八九万价位的背。”

乔雅不太高兴的答应了，但还是哼哼唧唧的，又说要买项链儿。

以前听着乔雅叽叽喳喳的声音，乔正荣都觉得女儿可爱，骄纵点也没关系。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今天乔正荣听着女儿还在那里说这个奢侈品那个奢侈品，他突然感觉头疼，也很烦躁。

冷不丁，乔正荣又想起那个叫乔舒的女儿。

陈美玲开口打断了这段对话，“好了，到了再说。”

她在沙发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明天你几点去赛场？”

乔正荣道，“九点。”

“那我和孩子十点左右过去，正好可以看一会儿。”

乔雅则坐到沙发上，正在翻手机里某款包的评价页面。

陈美玲站起来，看了一眼乔正荣，“你今天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乔正荣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解释道，“可能白天看棋看多了，眼睛有点累。”

……

乔正荣翻来覆去想了整整一晚上，最后他还是没办法当做没看见乔舒。

主要是因为乔正荣早就把这个女儿给忘掉了，从来没有想到过会出来出现在他面前。

无法确定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意外，还是专门冲着他来的？

乔正荣早已经不是当年住在城中村的那个穷小子了，他跟着富婆，最后结婚，又生了两个孩子，在富婆的帮助下移民美国，还成为围棋大赛的裁判。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生出无数念头。

乔舒出现在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如果是意外，那倒还好说，他可以装作没认出来；但如果是冲着他来的……他不敢往下想。

他不敢承认，但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当年抛妻弃子的事他做得不地道。

但乔正荣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只会把那些事归到“不得不走的路”上，归到“人总要为自己活一次”上。

但他不认错，不代表他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那个被他丢在身后的家，那个拖着病体的女人，那个刚上学没几年的女儿，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这些年也没有打听过，像她们从未存在过一样。

现在这个女儿突然出现，让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既有几分震惊，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几分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他怕的是她来讨债，来报复，来把他现在的生活撕开一道口子。

他现在有体面的身份、稳定的家庭、足够的社会地位，他不允许任何人来动这些东西。

如果她只是个普通女孩，他可能还会生出几分怜悯，但她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提醒。

所以他对她有一种本能的排斥。

乔舒这个女儿是他过去的一部分，而那个过去是他好不容易才挣脱的。

那个时期的他一无所有，贫穷、困顿、整天里面对的是黄脸婆一样的妻子和虽然可爱但也没什么用的女儿。

他不甘心啊。

直到他一次意外被富婆看上了。

于是乔正荣没有任何犹豫的就抛妻弃女，跟着富婆走了。

她站在他面前，就是那段过去站在他面前，提醒他当初自己是从什么样的泥潭里爬出来的。

他厌恶那种感觉。

但与此同时，他又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她看起来过得不错，不像是缺钱的样子。

能走到国际赛场上来，说明她至少读过书、受过训练、有人支持。

他想知道她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又是靠谁走到这一步的。

他突然想到，如果她确实有出息，那他未必非要跟她划清界限。

到底是他血脉里的人，要是以后真能闯出点名堂，说出去也不算丢人。

然后他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他给了她一点钱，她会不会感恩？

会不会以后有事的时候还能想到他这个父亲？

他并不想真的跟她走得太近，但也不想完全断了这条线。

留着总比扔掉好，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可这念头刚起来，他又立刻压了回去。

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好说话，免得她真以为能在他这里得到什么。

他见过太多人借着血缘的名义往上爬，他不想自己也变成那种被缠上的人。

他告诉自己，先去看看，摸摸她的底，再做决定。

要是她识相，不闹事，他也不会赶尽杀绝，要是她敢有什么想法，那他也不会手软。

他翻了个身，窗外的里斯本夜色正在缓慢地变亮。

但乔正荣没有睡意。

他闭上眼睛，又睁眼，最后强迫自己闭上。

他对自己说，他只是想确认她不会对他的生活构成威胁，顺便看看她有没有任何被他遗漏的价值。

如果她识相，他可以给一点小恩小惠。

乔舒毕竟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他多哄两下，说不准就能哄好。

小孩子，好哄骗。

……

乔正荣选了隔天的晚上。

赛场内的灯光已经调暗了一档，乔正荣在评委席上坐了一会儿，等到大部分人都已经起身离开之后，才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朝选手休息区的方向走去。

他在通道拐角处站了几秒，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往前走，但最终还是迈出了步子。

乔舒正在收拾自己的棋盘，她把棋子一枚一枚放进盒子里，不紧不慢。

乔正荣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正好把最后一枚棋子放进盒子里，合上盖子，然后抬起头来。

乔正荣停在她面前，语气温和，“乔舒？我看了你的比赛，你下得很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像是一个真正的评委在夸奖一个有潜力的后辈。

乔舒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棋盒放进背包里，拉上拉链，然后才抬起头来，“乔裁判员找我有事？”

她的语气平淡，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温度，像是在面对一个她不太熟的陌生人。

乔正荣的表情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我刚刚看到名单上有你的名字，一开始还不太确定是不是你……没想到真的是你。这么多年没见了，你长大了。”

他的语气温和，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表达一种恰到好处的惊喜，“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你妈妈还好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是在表现自己对那些过往的一种复杂的感情。

乔舒听到“你妈妈”这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

随后她冷冷的笑了一声，“她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乔舒这个时候才抬头和乔正荣真正的对视，她目光冷冷的，带着嫌恶。

乔正荣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一下。

他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他的手指在衣摆边沿停住了。

他停了两三秒，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自然，语气依然温和，但声音低了一些，“我不知道……你一个人，肯定很不容易吧。你外婆身体怎么样？”

乔舒没有回答他关于外婆的问题。

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判断他到底想问什么，然后她说，“你来找我，是想确认什么？”

乔正荣被她这句话问得顿了一下。

他发现她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可以被几句温和的关心打发了事。

而他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整理好该如何面对这种直接的回应，所以他选择了一个对他来说更熟悉的姿态，颇为恳切的对着她道，“我只是想确认你过得好不好。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我现在在围棋圈还算认识一些人，也能帮上一些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温和的，带着一种他已经习惯了的、不自觉的施予姿态。

但这不应该是对亲生女儿的。

所以乔舒觉得他的姿态实在是可笑。

乔舒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来找我，是因为你觉得我可能会破坏你现在的生活，对吧？”

乔正荣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然后他恢复了温和的语调，“你想多了，我只是作为父亲，想确认你过得好不好。你毕竟是我的女儿，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我能帮就帮一把。”

说实话乔正荣能被富婆看上，其实他外在条件确实是不错的。

现在过了这么多年养尊处优的日子，看起来倒是挺风度翩翩的，言辞恳切的看着乔舒，还挺有欺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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