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避春寒(五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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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悦珠这个蠢货!
先前说“怕考功课”影射她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当着她的面,拿她最在意的装扮来暗讽她!
她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转身把裴悦珠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摁进池子里。
可偏偏——裴悦珠从头到尾没有点过她的名字,她要是现在冲上去质问,岂不是自己跳出来对号入座?那更丢人!
于是她满腔的怒火拐了个弯,眼前最看不顺眼的沈明禾!
翟月婉咬着牙,一字一句从牙缝里往外蹦:“沈明禾,你别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上次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今天你又在这儿挑拨离间——”
她越说越气,声音不受控制地尖了起来:“果然是个没规矩的!跟着你那个五品小官的爹在外头野惯了,进了京城也学不会体面!”
一直隐忍退让、步步克制的沈明禾,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褪去。
从方才到现在,翟月婉堵她的路、讽她的衣着、辱她的门第,她都忍了。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左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酸话。
可翟月婉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她父亲扯进来!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裴悦芙的手背,示意她退后半步、不必冲动,自己独自上前一步,稳稳挡在裴悦芙身前,
沈明禾个头比翟月婉矮了小半个头,可她站出来的那一刻,翟月婉竟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好像矮了一截。
“翟姑娘恼了?”
“你恼你的,不必提我父亲。”
“家父为官清正,翟姑娘若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冲我来便是,何必攀扯长辈?”
“清正?”翟月婉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来,“你爹清正?清正又如何!不过是靠裙带关系才勉强在京中站稳脚跟,还什么清流——我呸!”
她越说越口不择言:“你娘当年在昌平侯府的时候,也不过是个——”
“不过是个什么?”
沈明禾昂起头,接住了她的话:“我母亲确实是庶出。我爹爹也确实——是五品官。”
“出身不是自己选的,但路是自己走的。家父科举正途入仕,外放十数载,为官一方、治水安民,挣的是干干净净的名声,清清白白的口碑。”
“此番回京任职,是吏部的调令,是陛下对家父多年外放政绩的赏识。”
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定定地看着翟月婉,语气陡然变得锋利起来:“翟姑娘方才那番话,是说陛下识人不清、用人不明吗?”
翟月婉脸色骤变,她再跋扈,也知道“陛下识人不清”这顶帽子有多重。
这话要是传出去,别说她自己吃不了兜着走,连她身份尴尬的姑母都得跟着遭殃。
“你——!”
“我没说!你休要血口喷人!”
“那便好。”沈明禾点点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翟姑娘既然没有质疑陛下的意思,那家父的为官清正,便不劳姑娘费心了。”
她顿了顿,将翟月婉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
“至于出身——翟家自然是名门望族,门第煊赫,京中无人不知。可话说回来……”
“谁家的门楣也不是从盘古开天地起就挂在那儿的。往上数几代,谁家祖上不是白手起家、布衣立身?”
这句话,结结实实地,扎进了翟月婉心口最痛的地方。
翟家——当朝太后的娘家,永安伯的爵位,听着煊赫风光。
可这爵位是怎么来的?是姑母当了继后之后封的,可当今陛下是元后嫡子,非姑母所出!
如今御座上那位,对翟家客客气气,给的体面一分不少,可真正的那份亲近和倚重,从来轮不到翟家。
所以姑母太后尊号虽在,实权却不过后宫那一亩三分地,朝堂上的桩桩件件,更是轮不到翟家插嘴。
皇宫深处、朝堂之内,真正的顶级权贵、宗室老臣,从来未曾真正接纳翟家。
面上皆是恭敬奉承、礼遇有加,背地里指不定谁不暗自鄙夷翟家是外戚骤贵、根基浅薄、暴发户起家?
若是真溯及三代之前,翟家祖上不过是街头砌墙糊泥的匠人布衣,出身低微、不值一提!
这件事,翟月婉比谁都知道,也比谁都恨。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指着沈明禾的指尖都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你——沈明禾你放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姑母是——”
“太后娘娘的侄女。”沈明禾替她把话说完了,甚至还体贴地点了点头,“满京城都知道的,翟姑娘不必每回都提醒一遍。”
裴悦芙躲在沈明禾身后,非常不给面子地“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翟月婉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她从小到大,被全家捧在掌心里当宝贝似的娇养着。
尤其是姑母成了皇后之后,她在姑母跟前更是千宠万爱,满京城的名门贵女见了她,谁不恭恭敬敬让三分?
那些比她出身高的,待她也算客气;那些比她出身低的,更是围着她奉承巴结。
偏就是这个沈明禾!
头一回见,是在安阳郡主的宴上。旁人都在围着她说笑奉承,唯有沈明禾和那个缺心眼的裴悦芙,两个人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吃点心,偶尔凑在一处说几句悄悄话,笑得旁若无人,自在得很。
她当时就不舒服了——她才是全场最尊贵的女客,凭什么角落里那个无名小卒比她笑得还开心?
她便随口说了一句“那位是谁家姑娘,怎么瞧着面生”,按她的经验,这种场合只要她开了个头,自然会有人替她往下踩——说两句“沈家门第低微”“外放回来的不懂规矩”之类的话,轻轻松松就能把人摁进泥里。
可还没等旁人接茬,沈明禾就慢吞吞地抬起头来,看了看她,说了句:“我面生是自然的。我头一回来,姑娘没见过也是自然。”
不卑不亢,不冷不热。没有惶恐,没有巴结,甚至连被冒犯的委屈都没有。
就好像她翟月婉这一拳打过去,打在了棉花上。
自那以后,她便跟沈明禾杠上了。
宴上碰见了要挑几句刺,席间遇上了要酸两声。
可杠了一回又一回,她竟然一次都没占着上风。
每次都是她先出招,每次都是她先破防,沈明禾那张嘴,看着温温柔柔,说出来的话却像是裹了棉花的小刀子,扎进去的时候不疼,过一会儿才发现出了血。
可凭什么?
凭什么她沈明禾可以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她沈明禾分明才是这满座贵女中出身最低的那一个,凭什么她可以安然地坐在那里,甚至还能跟裴四那个小傻子躲出去玩耍,笑声清清脆脆的,隔着几丈远都能听见?
此刻她站在曲桥之上,瞪着面前这张始终沉静从容的面孔,旧恨新仇一起涌上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拼命搜肠刮肚想找一句狠话还击,可越是急,嘴巴越笨,翻来覆去一个字也憋不出来,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眼眶都瞪酸了。
说不出来就不说了!
翟月婉心一横,直接往前迈了一大步,伸手一把攥住了沈明禾的手腕。
沈明禾没有防备,翟月婉的指甲修得又尖又利,掐进她的皮肉里,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她本能地往回抽手,翟月婉却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死活不撒手。
“沈明禾你少在这里巧言狡辩!”
“今日,我就是看你不顺眼,怎么着!”
沈明禾看着翟月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眼眶泛红,嘴唇发白,攥着她手腕的五根手指头都在发抖。
她只纳闷这翟月婉好歹也自诩是个名门闺秀,怎么行事跟个泼皮似的,道理讲不过就直接动手?
手腕上火辣辣的疼让她也被激起了脾气。
“你松不松?”沈明禾压低声音。
“不松!”
“你再说一遍?”
“不松不松不松!你能拿我怎——”
“啪!”沈明禾抬起那只自由的手,就往翟月婉腰间招呼了一巴掌。
翟月婉“嗷”了一声,身子一缩,可攥着沈明禾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沈明禾愣了,这人是属螃蟹的不成?钳住了就死活不放?
“你松手!你放开我明姐姐!”裴悦芙急得直跳脚,冲上来就要掰翟月婉的手指头。
可翟月婉那两名丫鬟奉命封桥,哪里敢让旁人近身?两人一左一右往裴悦芙面前一拦,肩膀齐齐往中间一挤,口中说着“裴四姑娘息怒”,手上却死死把小丫头挡在外围。
裴悦芙又气又急,又踢又踹,可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身量还没长开,被两个膀大腰圆的丫鬟挡得严严实实,无论如何也冲不过去。
沈明禾余光扫到裴悦芙被人拦着的样子,又看了看面前翟月婉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荒唐感。
她今日忍了又忍,让了又让,可人家不依不饶,从言语挑衅一路升级到上手抓人,下一步是不是要薅她头发了?
忍无可忍,那就别忍了。
她忽然对着翟月婉笑了一下。
那笑容来得毫无征兆,干净明亮,像阴了半日的天突然漏下一缕光。
翟月婉被沈明禾这一笑笑得心里发毛,还没反应过来这人是不是被自己吓疯了——
“嗷!”脚面上传来一阵剧痛!
沈明禾又准又狠地跺在了她的绣鞋上!
翟月婉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飙出来了,可她愣是没松手。
沈明禾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只攥得死紧的手,又看了看翟月婉疼得直吸气却死不撒手的倔强模样,心里也惊了一下——这翟月婉平时看着娇滴滴的,这会儿倒是有骨气,都快疼哭了那五根手指头愣是没松半分。
若不是顾忌着大家都是女眷,又是在长公主的宴席上,沈明禾真想一拳头招呼到翟月婉那张脸上。
不过脸上不行,别的地方总可以吧?
于是沈明禾那只自由的手二话不说又往翟月婉腰上招呼过去——腰上肉嫩,打起来疼,还不容易留印子。
翟月婉看着沈明禾那冲着自己来的手忽然灵光一闪——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跟兄长抢糖吃的时候,抢不过就用头撞,兄长每次都疼得哇哇叫!
她没多想,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后脑勺往后一仰,然后——
“咚!”
沈明禾只觉得额头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冒,脚下踉跄着退了半步。
还没等她站稳,翟月婉整个人就扑了上来,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她——不是那种闺秀之间拉拉扯扯的抱法,而是像八爪鱼缠住了猎物,连胳膊带身子箍得死紧,脸埋在沈明禾肩膀上,也不知道是在发力还是在咬牙。
沈明禾脑子里的问号差点从头顶冒出来!
这翟月婉莫不是气疯了?方才还端着太后侄女的高傲架子,怎么转眼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拿头撞人,还抱上了——这京中贵女打架的方式,都这么别具一格的吗?
比她在镇江时真是离奇了不少!!!
“你——你松手!”沈明禾被她箍得喘不过气来,拿手肘去顶她的肩膀,又推她的脑袋,可翟月婉跟块狗皮膏药似的粘在她身上,怎么都甩不掉。
“不松!你刚才踩我!还打我腰!”翟月婉闷在她肩膀上喊,声音又闷又尖,带着一股子撒泼打滚的蛮劲儿,“你先动手的!你先动手的!”
沈明禾:“……”
“你讲不讲道理!你先抓我的!”
“那你也踩我了!”
两个人你推我搡,从石台这边扭到那边,又从那边扭回来,脚下是湿湿滑滑的青苔,头顶是安安静静的碧空,旁边的裴悦芙急得又蹦又跳又被丫鬟挡着,整个水榭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脚下那片青石板的边缘,因为前些时日连日下雨,石缝里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湿湿滑滑的,泛着幽暗的水光。
而方才裴悦芙趴在栏杆边喂鱼,鱼群争食扑腾上来一大片水花,把这片石台溅得跟刚下过雨似的,水渍混着苔藓,滑腻腻的一大片。
沈明禾脚下的绣鞋踩在那片苔藓上,鞋底一滑,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失控,直直往后仰去。
偏她一只手还被翟月婉死死拽着,人也正被翟月婉抱着,翟月婉被她往后倒的力道猛地一带,也跟着往前栽了出去。
两个人像一串绑在一起的粽子,歪歪斜斜地朝栏杆方向倒去。
裴悦芙一张小脸煞白,急得猛地转身,也顾不上面前两个丫鬟了,伸手就要去捞沈明禾的衣袖。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裴悦珠恰好往前凑了一步。
她本来站得稍远些,却见沈明禾要摔了,心里一阵说不出的畅快,脚下不由自主地挪近了些,想站得更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一些,近距离欣赏沈明禾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终于出现惊慌失措的表情。
可裴悦珠全然没有注意到,身侧一直安安静静、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裴悦柔,忽然动了。
裴悦柔脚下虚虚一崴,像是真被石阶的青苔绊了个正着,身形猛地踉跄着往前扑跌出去,口中扬起一声又脆又慌的惊呼:“四妹妹,小心脚下!”
她身子往前倾的势头收不住,肩头不偏不倚,直直撞在了毫无防备、正要往前扑去救人的裴悦芙后背。
小姑娘满心焦灼,浑身力道都攒在往前挣的劲儿上,后背骤然受这一撞,身子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重重一扑,径直撞向身侧还踮着脚尖往前凑、满心等着看热闹的裴悦珠。
裴悦珠只顾着幸灾乐祸,半步防备也无,骤然被裴悦芙整个人撞在肩头,重心陡然一空,脚步踉跄着直直朝外滑出去一大步,刚刚好踏进沈明禾后仰坠落的那一道轨迹里。
而此时的沈明禾,在仰倒的最后一刻,余光扫到了一脸幸灾乐祸凑上来吃瓜看戏的裴悦珠。
电光石火之间,她脑子里甚至来不及转一个念头,身体的本能已经替她做了决定——反手一伸,死死揪住了裴悦珠的衣袖。
“明姐姐——!”
裴悦芙的尖叫划破了湖面的宁静。
“噗通!”
“噗通!!”
“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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