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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避春寒(五十九)


虽说心里这些想的,但昭华下一刻便非常诚实地转头对着身后紧随的侍女沉声吩咐:“快,即刻让人收拾芷兰台暖阁,备上干净衣裙、暖汤炭火,速速传府医过去候着,不得耽搁!”

吩咐妥当,她抬眸看向戚承晏,温声道:“陛下快先带小姑娘过去暖身,这池边风大,再吹上一会儿,小姑娘非要染风寒不可。”

“芷兰台离这儿不远,银杏,你领着去。”

沈知归立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那一袭白衣怀里裹着他绯红衣裙的女儿,穿过回廊、渐行渐远,那双伸出去的手缓缓收回来,攥成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裴沅就没有沈知归这么沉得住气了,她看着帝王抱着自家女儿渐行渐远的背影,心急如焚,再也按捺不住,抬脚便要追上去。

可她刚迈出一步,左右便各有一名丫鬟无声无息地靠了上来。

一个托住她的胳膊肘,一个扶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姿态恭恭敬敬,话说得滴水不漏:“夫人当心,这边石阶滑,奴婢扶着您。”

“你们——”裴沅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想挣又挣不开,这两个丫鬟看着纤瘦,手上的功夫却不含糊,四两拨千斤地把她钉在原地,进退不得。

沈知归几步赶上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裴沅转头看他,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明禾……明禾她……”

“不会有事的。”沈知归低声说。

他握了握裴沅的手,指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似在安抚裴沅,也像是在安抚自己,“明禾聪明……知道分寸。”

裴沅自然知晓女儿知道分寸,可陛下知道分寸吗?

昭华长公主站在一旁,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忽然觉得自己和陛下此刻在这两位面前,活脱脱像是两个强抢民女的恶霸。

瞧瞧,把人家父亲母亲急成什么样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沈家夫妇倒真是真心实意疼女儿。

换做京中旁的趋炎附势、攀附皇权的官宦人家,见自家女儿被帝王亲自相救、贴身怀抱,怕是早就欣喜若狂、巴巴攀附,巴不得女儿今日便能承宠、一步登天,哪里会有半分焦灼惶恐?

昭华对这沈知归也略有耳闻,科举正途出身,从县令做上来,一步一个脚印,政绩考课连年上优。

这样的人,升迁是早晚定局,缺的只是机缘而已,如今这机缘怕是也来了……

他这心头娇宠的女儿,偏偏入了她这位冷漠寡欲、从不对女子上心的皇弟的眼。

看皇弟今日这般失态紧张、亲自下水救人、甚至当众驳了她父亲的面子也要把人带走——这哪里是一时兴起?这分明是蓄谋已久。

昭华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凭着陛下的这份在意,这位沈姑娘位分上怕是不会亏待的。

沈家从五品京官一跃成为天子姻亲,有帝王照拂,定然扶摇直上、跻身京中新贵,指日可待。

甚至用民间的话来说,那他们以后就是“亲家”?

既然是“亲家”,那她就不能干站着看人家父母急得掉眼泪。

于是昭华款款走上前去,在裴沅面前站定,姿态端庄亲和:“夫人尽管放心。本宫的府医是惯常用的老人了,同宫里的太医比也不差的!”

裴沅抬起泪眼看着眼前风姿绰约的长公主殿下,殿下的这番安抚,却半点没能抚平她心底的慌乱。

她是怕府医的医术吗?

方才沈明禾眼帘微掀,趁着旁人不备,飞快朝她与沈知归轻眨了一下眼,那一幕尽数落在她眼底。

她素来知晓女儿自幼习得水性,落水一事心中虽有焦灼,却不至于彻底乱了分寸。

可如今比落水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明禾被陛下抱走了!

她怕的是明禾落入皇帝手中、衣衫尽湿、孤男寡女,若是陛下……若是他起了什么念头,明禾该怎么办?怎么躲?怎么拒绝?明禾方才定然吓坏了!

这孩子素来性子刚烈有主见,可事关男女之事、天家威仪,再聪慧果敢,终究只是个尚未及笄的闺阁少女。

昭华见裴沅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心里也明白了几分,愈发心虚了。

毕竟今日她还打了别的主意呢……

她讪讪地拿团扇敲了敲自己的掌心,略一思忖,重新挂上笑容,“这样吧,沈大人和夫人随本宫一同去芷兰台坐坐。那孩子落了水,怕是一会儿醒了要找爹娘的。”

“本宫那儿地方大,收拾得也算雅致,就委屈你们在本宫那儿喝杯茶歇歇脚,等小姑娘缓过来了,你们亲自接她回去,也省得你们惦记。”

闻言,裴沅怔怔地抬起头来,红着眼眶看向昭华长公主,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失仪了,连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道:“臣妇叨扰长公主清净……”

“谈不上叨扰。”昭华摆了摆手,缓步前行,又回过头含笑招呼,“本宫素来厌弃独自饮茶冷清孤寂,就当二位过来陪本宫闲话解闷罢了。”

芷兰台院落纵深极广,就算她引二人入内小坐,断然不会碍着陛下分毫。

再说了,她昭华又不是不会看眼色的人,到时候安排一间离得远的茶室不就行了,至于离得多远嘛——那就看需要了。

……

湖畔风荷簌簌轻晃,池水涟漪迟迟未平。

等那道抱着绯色身影的白色衣角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等长公主的裙摆和沈家夫妇的衣袍也转过最后一道月洞门,空旷的映月湖岸边,一众跪伏在地的世家眷贵、仆从侍女,才敢战战兢兢、陆陆续续地直起身来。

可起身是起身了,却没人敢立时说话。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在空气里撞来撞去,像一池被石子搅乱的春水,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终于,不知是谁先压着嗓子嘀咕了半句,像湖面裂开第一道缝,没过片刻,三五成群的议论声便像池塘里的水蚊子一样,嗡嗡地浮了起来。

“那位……真的是陛下?陛下竟然……亲自下水救人?”

“你方才没听见长公主都来了,这满京城除了陛下,还有谁能劳动长公主亲自出来应酬?”

“那沈家这回岂不是……一步登天啊。”

“你说陛下会不会……”

“慎言!这是我等能议论的?不要命了?”

议论声像风吹过荷叶,此起彼伏,窸窸窣窣,压低了又忍不住冒头,冒头了又赶紧收回去,可谁的目光都亮晶晶的,谁心里都翻涌着同一桩事。

混乱嘈杂的人群角落,裴悦芙整个人彻底懵在原地,此刻被裴悦容伸手轻轻从地上拉起,她怔怔站稳身子,才骤然回过神来。

明姐姐、明姐姐被陛下抱走了!

在十二岁小姑娘单纯又懵懂的认知里,九五之尊高高在上、杀伐果断,是话本子里权欲滔天、不容置喙的猛兽!

明姐姐被这样的猛兽带走,岂不是要被吞得干干净净?

裴悦芙越想越怕,连忙看向了母亲顾月华,这会儿她母亲正从地上起身,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着,眉心拧着,目光也追着芷兰台的方向,一言不发。

裴悦芙心里七上八下的,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扯了扯母亲的袖口:“母亲……明姐姐怎么办?”

“她是不是……是不是要被弄进宫里当娘娘了?”

话音一落,四周倏然一静,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包括她那位梁国公府的舅母与表姐。

裴悦芙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心口一紧,瞬间噤声,怯生生缩了缩脖子,飞快躲到自家姐姐裴悦容的身后,不敢再胡乱开口。

裴悦容抬手轻轻揽住受惊的妹妹,今日这场风波跌宕起伏、惊心动魄,妹妹虽未曾落水,却实实在在被吓坏了。

至于妹妹那句无心之言……裴悦容余光不经意地掠过了顾韵那张端方含笑的脸。

她这位表姐的心思,她一向是知晓几分。

顾韵自幼便心气极高,及笄之后多少人家上门提亲都婉拒了,方才陛下亲自下水救人、抱着沈明禾上岸这一幕,旁人看了是震惊,顾韵看了——心里怕是另一番滋味。

入宫当娘娘?

顾韵在心中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嚼出了满嘴的涩意,又被她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不过是小门小户出身、根基浅薄的庶支姑娘,纵使一时侥幸入了陛下眼、得了片刻偏爱,又能如何?

帝王后宫,从来都是花团锦簇、人来人往,一时的新鲜罢了,最多封个美人、才人打发了。

她顾韵要的,从来就不是一时半刻的恩宠,她要的是那个位置!

她敛了眼底那一瞬的波澜,再抬眼时,面上依旧是那个端庄大方的国公府嫡女,从容得体,浑然无懈。

……

从映月湖边到芷兰台这一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九曲回廊弯弯绕绕,假山叠翠层层掩映,戚承晏抱着沈明禾穿廊过榭,脚下石阶不知踏过了多少级,怀里的姑娘竟真的一动不动,脑袋歪在他肩窝里,装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他不动声色地把人往上托了托,拢得更稳当了些,免得上桥下阶的颠簸惊了她的“昏迷”。

芷兰台的暖阁早已收拾妥当,昭华长公主手底下的人能在芷兰台伺候,都是精心调教出来的,手脚麻利眼力劲足。

戚承晏抱着人刚进院门,便有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无声地掀开了竹帘,不过片刻功夫,该备的便都备齐了。

榻上铺了新的锦褥,窗下茜纱半掩,外头的日光被滤成柔软的淡红色,落在锦衾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桃花瓣。

哪怕到了这个时节,榻边的铜炉里都新添了几块银丝炭,烘得满室暖融融的,与窗外湖风灌进来的凉意成了两重天。

谁知沈明禾的身子一沾锦衾,便极自然地往里侧翻了个身,还顺手扯了一角锦被往身上一卷,蜷成了一小团。

侧身、蜷腿、扯被、埋头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手脚配合默契,半点儿看不出是个“昏迷”之人能干出来的事。

戚承晏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那一团瑟瑟发抖的锦被卷,抬手揉了揉眉心。

方才在水里咬他嘴唇的时候倒是生龙活虎,牙尖嘴利,这会儿知道怕了。

……

随着一阵脚步,门轻轻合上了,“咔嗒”一声轻响,像是落了闩。

沈明禾裹在锦被里的心也跟着“咔嗒”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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