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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翁婿长谈


梅晓歌沉默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郑重的说道:

“林叔叔,那段历史,对我个人和家庭而言,是具体的,沉重的。

我父亲很少提他下乡的具体事情,但我知道他很苦,身体也拖垮了。

可他从没在我面前抱怨过国家,只说那是时代的浪潮,个人命运裹挟其中。

他常跟我说,不管在哪儿,不管多难,人不能丢了良心,不能忘了本分。

要学知识,长本事,将来做有用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

“我觉得,父亲他们那一代人,付出了很多,有牺牲,有遗憾。

但作为后代,我更应该看到的,是那种在困境中依然坚持的韧性,是他们对国家和未来的那种……

或许有些笨拙但从未熄灭的希望。

我在乡里工作,有时候也会想,我们这代人,或许条件比父辈好了,但肩上的责任一样重。

都一样是怎么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怎么把父辈们付出过青春甚至生命的地方建设好,这是我们该想、该做的事。”

梅晓歌没有刻意的谈论困难和回避苦难,而是从个人家庭的感受出发,谈到了责任和传承。

饭桌上很安静,连林常远都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同,停下了筷子,眨巴着眼睛看着梅晓歌。

林安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直看着梅晓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说了句:“做有用的人,嗯,很好。吃饭吧。”

语气中似乎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丝。

接下来的饭桌气氛似乎微妙地缓和、自然了许多。

王幼楚和韩星冉开始聊些家常,问起西省过年有什么习俗,和北京有什么不同。

林月也说起在光明县看到的一些有趣的风俗。

梅晓歌渐渐放松,话也多了点。

林常远偶尔插嘴问些天真烂漫的问题,引得大家发笑。

饭后,林月帮着母亲和嫂子收拾碗筷。

林常远缠着梅晓歌问乡里有没有小河,能不能抓鱼。

梅晓歌耐心地跟他描述山涧溪流的样子,孩子听得津津有味。

林安站起身,对梅晓歌说:“晓歌,陪我到院子里走走,消消食?”

梅晓歌立刻应下。

他心里嘀咕这恐怕才是今晚,林安要与他进行的、真正的谈话。

跟着林安走出温暖的堂屋,来到清冷的院子里。

冬夜的天空是一种深邃的墨蓝色,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地挂着。

四合院笼罩在静谧的黑暗中,只有正房和厢房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勾勒出院落的轮廓和屋檐的剪影。

寒风拂过光秃的树枝,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安走到廊檐下,背着手,望着院落一角那株在黑暗中枝干虬结的古树。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回忆的悠远。

“月月小时候,大部分时间不在国内。

我是在乌干达驻外任职的时候,她出生的。

除了七一年我短暂回国述职,她跟着回来过一趟,那时她还太小,没什么记忆。

后来我调任意大利,她也跟着去了。

可以说,她的童年记忆,很多是和非洲的草原、地中海的阳光连在一起的。”

梅晓歌静静地听着,心里有些惊讶,也有些恍然。

原来她那口流利的外语、那种开阔又略带疏离的气质,是这样来的。

“大使馆的环境相对封闭,但也让她从小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接触了不同的人和文化。

她妈妈是老师,你也知道那个年代,对老师这种文化工作者是多么不友好,所以跟着我常驻。”

林安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情。

“这孩子,适应能力强,学什么都快。

但也因为总在搬家、换环境,性格里有点……漂泊感。

或者说,对‘根’和‘归属’看得比一般人重。

她选择回国,选择去最基层,可能也有寻找这种‘根’的意味在里面。”

他转过身,面对着梅晓歌,廊下的灯光在林安的身后。

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显得异常深邃、锐利。

“你的情况,我也了解一些。”

林安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这句话让梅晓歌心头猛地一跳。

“你在乡里的工作,有成绩,也有难处。你家里的情况,我也知道。

月月选择你,是她的决定。我们做父母的,尊重她。”

梅晓歌屏住呼吸。

“我今天见了你,也看过了关于你的一些材料。”  林安缓缓道,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你是个能吃苦、想做事、也还算踏实的年轻人。

心里有老百姓,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这很好。

月月跟你在一起,能一起做点实实在在的、接地气的事,我们……是放心的。”

放心?梅晓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是,”  林安语气并没有变得严厉,却更加的凝重,像山一样压下来。

“晓歌,你要明白。

月月选择你,选择去西省,去光明县那样的地方生活、工作,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理想。

我林安的女儿,不需要靠联姻获取什么,也不图你将来能飞黄腾达、封侯拜相。

我和她妈妈,只图她平安、健康、快乐。

图她跟一个真心对她好、能懂她、支持她的人,过踏实、心安的日子。”

他向前微微踏了半步,距离梅晓歌更近了些。

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仿佛有光。

“但这‘踏实心安’四个字,写起来容易,做起来,重如千钧。

它意味着,你要在你那个位置上,对得起一方百姓的信任。

担得起你该担的责任,行得正,坐得直;

意味着你要守住本心,无论遇到什么难处、诱惑,路不能走歪,底线不能破;

更意味着,你要真心对月月好,能体谅她、支持她。

两个人互相理解、互相扶持,一起往前走。

生活不只有风花雪月,更多的是柴米油盐,是困难挫折,是漫长日子里的相濡以沫。”

林安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给梅晓歌消化这些沉重话语的时间。

而后继续道:“路是你们自己选的,自然也得你们自己一步一步去走。

我们能给的,最多是几句过来人的经验,是万一真遇到跨不过去的坎、实在撑不住的时候,一个回头还能看见的屋檐。

但大部分的风雨,得你们自己去扛,大部分的沟坎,得你们自己去迈。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梅晓歌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清醒。

他听懂了林安的话。

这位父亲,没有用任何权势压人,没有提任何物质或前途上的要求。

他只是在告诉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被林月这样女孩选择的伴侣。

自己需要承担的责任和必须坚守的底线,这份信任和托付,比任何东西都更重。

梅晓歌抬起头,尽管心跳如鼓,却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闪不避,迎向林安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冬夜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他头脑格外清醒。然后,他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林叔叔,我明白。您的话,我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我梅晓歌,出身普通,能力有限,但请您放心,也请您相信月月的眼光。

我不敢保证能给她多么富贵荣华的生活。

但我可以向您和阿姨保证:我会尽我所能,做好我该做的事。

对得起脚下的土地,对得起信任我的乡亲,绝不做亏心事,绝不走歪路;

我会真心实意对月月好,尊重她,支持她,无论顺境逆境,绝不负她今日的选择。

也许前路很难,但只要我们俩心在一起,劲儿往一处使,再难的路,也能蹚出来。”

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质朴直白。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炽热和决心,也带着一份经过生活磨砺后的沉稳。

林安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终于,林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脸上那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和,似乎真切了一分。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赞许的光芒。

林安转过身,重新背起手,望着头顶那片被四合院屋檐切割出的、深邃的星空。

缓缓道:“天不早了,外面冷,回去吧。月月她们该等急了。”

说完率先向亮着温暖灯光的堂屋走去。

梅晓歌站在原地,望着林安沉稳如山、仿佛能承担一切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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