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恩情

2003年6月上旬，汉东省城，京州市。

省委大院门口，哨兵笔挺，红旗猎猎。苏大强从一辆黄色出租车里钻出来，手里紧紧攥着老太太给的那枚旧书签。

他抬头望着眼前肃穆庄严的朱漆大门和高耸的围墙，双腿像灌了铅，几乎挪不动步子。

走到威严的自动门岗前，感应门纹丝不动。

玻璃窗内的保安戴着白手套，透过扩音器传来冷冰冰的声音：“找谁？过来登记！”

苏大强赶紧小跑过去，凑到窗口，声音因紧张而发干。

“同志，我、我找省委林曦副书记。”

“找林书记？”

保安从厚厚的登记本上抬起眼皮，上下打量着他这副风尘仆仆、衣着普通的模样，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请问有预约吗？哪个单位的？介绍信拿来。”

“没、没有预约……”苏大强额头冒汗，急忙解释。

“但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是吕州来的，是林书记的……是林书记故旧之后！我有信物，真有天大的急事！”

“没有预约，一律不见！”

保安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

“赶紧走，别在这儿影响秩序。

林书记日理万机，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

苏大强急得满头大汗，眼看着里面巍峨的办公大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却仿佛隔着天堑。

他想起母亲端坐太师椅上，平静的眼神。

“拿着沈老师的信物去，林曦那孩子，流着林家的血，心里自然有数。”

他咬咬牙，豁出去了，猛地提高嗓门，几乎是在喊：“同志！我真有要命的事！

事关林书记的父亲！如果林书记不信，你就提个名字——沈文渊！

你就说，是替沈文渊老师带话来的！”

保安正要呵斥的手停在半空。

沈文渊？

这个名字他没听过。

但这个中年人急得眼睛通红，声音都在抖，不像作伪。

尤其提到“林书记的父亲”……保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犹豫了片刻，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转过身低声说了几句。

苏大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保安的背影。

省委大楼，七层，副书记办公室。

林曦正伏案批阅一份关于全省工业园区发展的报告，眉头微锁。

秘书轻轻推门进来，走到办公桌前，低声道：“林书记，门岗那边来电，说有个自称从吕州来的中年男人，非要见您，没有预约，但……”

“没有预约就按规矩办，这还用问我？”

林曦头也没抬，笔尖在文件上划过，语气平淡。

他每天要处理的事务堆积如山，最烦这种不按规矩、试图“闯宫”的人。

秘书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他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还说……事关您的父亲。

如果林书记不信，就让我提一个名字。”

“名字？”林曦的笔尖依旧没停，随口问道，“什么名字？”

“沈文渊。”秘书清晰地吐出这三个字。

“啪嗒——”

林曦手中的钢笔脱手掉在文件上，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突兀的墨痕。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听到了某个早已尘封在岁月深处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在耳边炸响。

沈文渊？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最柔软、也最敬畏的角落。

那是在遥远的非洲，乌干达。

使馆的夜晚闷热潮湿，窗外是陌生的虫鸣。

年幼的他睡不着，溜进父亲的书房。

父亲林安——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摩挲着一本边角磨损的旧笔记本，望着窗外的星空出神。

“爸爸，你怎么还不睡？”  小林曦爬到父亲膝上。

林安将他抱在怀里，指着笔记本扉页上褪色的签名。

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气说。

“小曦，你看，这是沈文渊，沈老师的字。

当年如果没有沈老师，爸爸可能连大学都上不了，更不可能坐在这里代表国家。”

在那个闷热的非洲之夜，父亲第一次对他详细讲述了那个年代。

一个叫沈文渊的先生，如何慧眼识珠，如何顶着压力举荐他，如何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给予庇护和指引。

“沈老师于我，恩同再造。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林安。

你要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份恩情，这是我们林家立身的根本。”

父亲说这话时，眼神里是林曦至今难忘的感激与庄重。

“人呢？”  林曦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还、还在门岗外面等着……”  秘书被书记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回答。

“胡闹！”  林曦脸色一沉，语气罕见地严厉起来。

“既然是沈老师的后人，怎么敢让人家在外面干等？

快！立刻请到一楼小会客室！我亲自下去！”

“是！是！”  秘书不敢怠慢，转身就往外跑。

“等等！”  林曦又叫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急切。

“用我那套最好的茶具，泡我柜子里那个紫砂罐的明前龙井！快去！”

秘书应声而去。林曦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他走到窗前，目光望向楼下那扇威严的大门。

一辆破旧的黄色出租车还停在远处，一个模糊的中年人身影正被门岗放行，步行穿过宽阔的广场，朝大楼走来。

沈文渊老师的后人来了。

带着信物，还提到了父亲。

林曦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若非天大的难事，走投无路，沈老师的后人，绝不会找到这里，更不会动用父亲这层关系。

他整了整衣领，快步走向门口。无论来者所求何事，他都必须见。

这不仅关乎父亲的恩情，更关乎林家的信义。

窗外，京州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聚了厚厚的云层，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似乎即将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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