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当堂问案

六月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外快速掠过的行道树，在林曦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靠在考斯特宽大的座椅里，闭目养神。

秘书小陈坐在前排，大气不敢出，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一眼书记的脸色。

苏大强坐在最后一排，局促地搓着手。

直到现在，他还像在做梦一样。

上午还在省委大院门口被阻拦。

下午就坐在省委副书记的专车里，往吕州市方向驶去了。

“苏先生，”林曦忽然开口，眼睛仍然闭着。

“那个赵泰，在吕州，根基有多深？”

苏大强浑身一激灵，连忙往前探身：

“林书记，赵泰……他，他是这几年才冒起来的。

听说最早是包工头，后来搞拆迁发了家。

在吕州，他手下养着好几十号人，开公司，放高利贷，还搞了个什么建筑协会，他自封会长。很多人都怕他。”

“怕他什么？”林曦的声音很平静。

“他……”苏大强咽了口唾沫。

“他下手黑，听说之前有拆迁户不同意。

晚上家里玻璃就让人砸了，车也让人划了，报警也没用，查不出来。

这次对我们苏家，是……是最狠的一次。”

林曦睁开眼，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

这条路，他过去五年不知道走过多少次。

两旁的梧桐树，还是他在任时力主换栽的。

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高架桥，是他离任前最后一个签字的大项目。

“他上面，有人吗？”林曦问得直白。

苏大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都传……传他跟市里李副市长关系好。

李副市长，是管城建的。”

林曦眼神微凝。

李向东，吕州市副市长，分管城建、国土。

他离任前最后一次市委常委会上，还因为旧城改造进度问题，不轻不重地点过李向东。

当时李向东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依法依规，稳妥推进。

“李副市长，”林曦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亲自为赵泰站过台？”

“那倒没有明着来。”苏大强摇头。

“但赵泰公司拿地，总比别人顺。他那些拆迁的活，也总能干成。

大家都说，没有李副市长点头，赵泰不敢这么横。”

林曦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

车子驶入吕州地界。

窗外熟悉的街景让苏大强眼眶发热。

才离开不到一天，却恍如隔世。

“书记，前面就是梧桐巷了。”司机低声提醒。

林曦睁开眼：“开进去。”

考斯特拐进狭窄的巷子，苏家老宅就在巷子深处。

离着还有一百多米，车就不得不停下了——前面横着两辆破旧的面包车。

几个穿着花衬衫、胳膊上纹着刺青的花臂年轻人蹲在车边抽烟，把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看见考斯特开进来，一个黄毛站起来，叼着烟，吊儿郎当地敲了敲车窗。

“喂，干嘛呢？前面施工，绕道！”

秘书小陈摇下车窗，沉着脸：“把车挪开。”

“哟呵，口气不小。”黄毛凑过来，想看清车里的人。

“说了前面施工，听不懂人话，是吧？赶紧的，掉头！”

林曦坐在车里，没动。

他只是透过深色车窗，看着外面那几个年轻人。

其中一个人，他有点眼熟——好像是去年在吕州一次打黑除恶的公开宣判大会上。

作为“从轻处理、教育释放”的典型，上台念过悔过书。

“小陈。”林曦开口。

“书记。”

“给周为民打个电话。”林曦的声音很淡。

“问问他，吕州的扫黑除恶专项行动，是不是搞成了一场戏。

如果还没唱完，我陪他接着唱。”

小陈立刻拿起手机。

车外，黄毛还在拍车窗。

“听见没有？滚蛋！别逼哥几个动手——”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帕萨特疾驰而来，急刹在考斯特后面。

车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连滚爬爬地冲下来，脸色煞白。

“干什么！都给我滚开！”中年男人对着黄毛那伙人怒吼，声音都在发抖。

黄毛一愣：“王、王局？”

来人正是梧桐巷所在区公安分局的副局长，王有才。

他看都不看黄毛，几步冲到考斯特车前，隔着车窗，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

“林、林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安排……”

林曦这才缓缓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走的急没打领带，袖子挽到小臂。

但当他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扫过来时，王有才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王副局长，”林曦看着他，“这些人，你认识？”

“不、不认识！”王有才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我马上处理！马上！”

“不急。”林曦抬手，指了指那两辆面包车。

“先把路让出来。我要去苏家看看。”

“是是是！”王有才转身，对着还在发愣的黄毛等人，声嘶力竭地吼。

“还愣着干什么！把车挪开！滚！都给我滚！”

几个混混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开车。

黄毛一边爬上车，一边偷偷回头看——那个站在车边的中年人，看起来很面熟。

他在哪见过？

对了，电视上。吕州新闻，以前每天晚上七点半。

黄毛的脸唰一下白了，脚下一脚油门，面包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歪歪扭扭地倒出了巷子。

路让开了。

林曦重新上车。

考斯特缓缓驶向巷子深处。

苏家老宅门口，还围着七八个人，但看到王有才像孙子一样跟在车旁小跑，没人敢再上前阻拦。

车停下。

林曦再次下车。

苏家大门紧闭，但门缝里，能看见几双惊慌的眼睛。

苏大强抢先一步，冲到门前，用力拍门：“妈！妈！是我！大强！我回来了！开门！”

门内传来一阵响动。

片刻，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苏晚晴老太太站在门后，手里拄着拐杖，背挺得笔直。

她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了林曦身上。

林曦上前两步，在老太太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苏老师，我是林曦。林安的儿子。”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她缓缓点头，侧身让开：“林书记，请进。”

“苏老师叫我林曦就行。”

林曦迈步进门，又对身后的王有才说：“你，也进来。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王有才擦着汗，弓着腰，跟了进去。

苏家堂屋里，苏家老小十几口人，都紧张地站着。

看到林曦进来，几个女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林曦没坐，他站在堂屋中央，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苏晚晴身上：“苏老师，让您受惊了。

家里两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苏晚晴还没开口，旁边一个中年妇女“哇”一声哭了出来：“在林书记面前，不敢瞒您！

我家哲民和小强，被他们抓到西城分局去了！

说是……说是强奸！

天老爷啊，他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干那种事啊！”

“什么时候的事？”

“昨、昨天下午！”

林曦点点头，转身看向几乎要瘫倒的王有才：“王副局长。”

“在、在！”王有才一个激灵。

“西城分局，是你分管吧？”

“是、是我分管……”

“你现在打电话，”林曦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问清楚，苏家两个孩子，是依法拘留，还是协助调查。

如果是协助调查，让他们立刻送回来。

如果是拘留，把拘留证拿来给我看，再把案卷调来，我亲自审。”

王有才腿都软了：“林书记，这、这案子是市局刑侦支队直接……”

“市局？”林曦打断他，“谁办的？”

“是、是刑侦支队二大队……”

“谁批的？”

“……”王有才嘴唇哆嗦，不敢说。

林曦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冷：“我问你，谁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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