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李达康

下午，赵小军的车没有开往市教育局或者某个学校，而是径直出了京州市区，上了高速。

祁同伟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心里越来越疑惑。

这不是去市区的方向。

“小军书记，我们这是……”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去岩台市。”赵小军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岩台市少年宫，在利用地方特色开展青少年课外实践方面。

有些独到的做法，我去看看，取取经。”

岩台市少年宫？

祁同伟更加摸不着头脑。跑这么远，就为了看一个少年宫？

但他识趣地没有再问。

或许，赵小军是顺便回岩台看看？

或者，少年宫里有他什么故人？

车子在高速上疾驰，两个多小时后，驶入了岩台市区。

岩台市少年宫位于老城区，是一栋有些年头的五层楼建筑，外墙斑驳。

与周围新建的高楼相比，显得陈旧而落寞。

少年宫的负责人早已得到通知，在门口恭敬等候。

赵小军以区委书记的身份，例行公事地听取了少年宫基本情况介绍。

参观了几个活动室，看了一些孩子们的手工作品和演出排练。

祁同伟跟在后面，心里越来越觉得怪异。

这少年宫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简陋，有什么值得赵小军特意跑一趟来“调研”的？

参观接近尾声时，赵小军状似随意地问道。

“对了，我听说你们少年宫有位同志，叫李达康？

以前好像在金山县工作过？”

少年宫主任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的，赵书记。

李老师在我们少年宫后勤部，负责一些器材维护和管理工作。

他……他平时不太说话。”

“哦？我的一位老领导以前提起过他，说是个有能力的人。

既然来了，顺便见见吧，也算代老领导看望一下故人。”赵小军语气平淡。

主任连忙让人去叫。

祁同伟听到“李达康”这个名字，心头猛地一震！

李达康！

他当然知道！

金山县曾经的县长，后来因为修路摊派出事，被一撸到底，发配到了少年宫！

赵小军突然要见李达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

他忽然想起，赵小军当年在金山县，是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是李达康的搭档，也是李达康修路摊派政策最激烈的反对者！

难道赵小军是故意带他来看李达康的？

就在祁同伟心念电转间，一个身影从走廊尽头慢慢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的男人，穿着发旧的蓝色工装，身形有些佝偻。

人很颓废，头发灰白相间，脸上刻满了故事，带着一种长期边缘化生活磨蚀出的麻木和畏缩。

他走到近前，微微低着头，不敢看赵小军。

更没注意到赵小军身后的祁同伟，只是用干涩的声音说：“赵……赵书记，您找我？”

这就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说一不二、差点在金山掀起一场“交通革命”的李达康县长？

祁同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这个废人，哪里还有半点一方大员的气势？

完全就是一个被生活压垮了的、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普通老职工。

赵小军看着李达康，目光复杂。

他上前一步，语气温和：“李老师，你好。

今天顺路来看看你，在这里工作，还习惯吗？”

李达康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

“习惯，习惯……谢谢领导关心，我……我很好，这里很好，清静。”

“那就好。”赵小军点点头，沉默了一下，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李老师，当年在金山……如果时间能重来。

你觉得，有些事，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做法？”

李达康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痛苦？

是悔恨？

是无奈？

还是彻底的麻木？

那眼神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黯淡下去。

重新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

“过去了，都过去了……错了，我是错的……是我错了……错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像。

赵小军没有再问，轻轻拍了拍李达康的肩膀，对少年宫主任说：“李老师是为改革立下功劳的人，好好对待。”

然后，转身离开。

祁同伟跟在赵小军身后，脚步有些僵硬。

他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走廊昏暗光线里、显得无比孤单和萧索的背影。

李达康那佝偻的身形，那麻木的眼神。

那低声的“我错了”，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

回去的路上，车里气氛异常沉默。

祁同伟脸色发白，目光有些游离，之前来时的兴奋和期待早已荡然无存。

李达康那副样子，像噩梦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

赵小军一直没说话，直到车子驶上高速，进入平稳行驶状态。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祁同伟的心上。

“同伟，看到了吗？

那就是李达康，金山县曾经的县长。

和你一样，是正儿八经的实权正处，也曾雄心勃勃，想干一番事业。”

“他当年，和你现在很像。有能力，有魄力，也有背景，有靠山。

他觉得，为了发展，为了所谓的‘长远利益’和‘政绩’。

可以不惜代价，可以不顾一些人的‘眼前困难’。

他强力推行集资修路，谁反对就压谁，认为阻碍他的人都目光短浅，是不顾大局。”

“结果呢？他修的路，或许现在还在用。

但他这个人，已经废了。

政治生命彻底终结，人也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赵小军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祁同伟。

“你觉得，你现在在金山搞旅游公路，和李达康当年修路，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你觉得，你现在的做法，和他当年，又有多少不同？”

祁同伟浑身一颤，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背景？靠山？”赵小军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李达康当年没有吗？他倒下的速度，比你想象的要快得多。

众怒难犯，民心不可欺。

当你把老百姓逼到绝路，以为可以靠强力压服一切的时候，你就离李达康的下场不远了。”

“同伟，我今天带你来，不是以区委书记的身份。

而是以你学弟、以当年和你并肩战斗过的同事的身份，给你提个醒。”

赵小军语气沉重。

“你很能干，金山也需要发展。

但怎么干，为谁干，这是个根本问题。

方法不对，初心偏了，能力越强，魄力越大，栽的跟头就越狠，后果就越惨。

李达康，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我希望你好自为之，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金山的发展，需要的是科学、是务实、是真正惠及百姓，而不是你个人的‘政绩工程’。

更不是用霸道和强权堆砌起来的空中楼阁。

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别自己把自己毁了。”

赵小军说完，便不再言语，闭上眼睛假寐。

祁同伟坐在车里，如坐针毡。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而他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赵小军的话，回闪着李达康那麻木佝偻的身影。

来时的雄心万丈、志得意满，此刻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透心的凉。

他忽然想起高小琴这段时间的担忧和劝告，想起下面干部敢怒不敢言的眼神，想起那些拆迁户绝望而怨恨的目光……

他一直不以为然，认为自己是对的，认为自己有“后台”有“魄力”，可以摆平一切。

直到今天，亲眼看到李达康，亲耳听到赵小军这番话。

警钟，在他耳边轰然敲响。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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