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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我错了


回程的路上,天色阴沉。

祁同伟开得很慢,目光直视前方。

却仿佛穿透了车窗,看到了金山西部那些层峦叠嶂的群山。

看到了山路上那些挑着担子、背着背篓、步履蹒跚的身影,

看到了那些因为征地补偿而愁眉不展、甚至以泪洗面的面孔……

这些他曾经认为“微不足道”、“必须牺牲”的画面,此刻变得如此清晰,如此沉重。

回到金山县政府,他没有再把自己关起来。

他直接走进了办公室,但这一次,他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宽大座椅上发呆。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看着远处苍茫的群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了秘书,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

“通知下去,下午两点,召开旅游公路项目专题会议。

所有相关部门主要负责人,沿线涉及的乡镇党委书记、镇长,还有……

通知信访局,把最近所有关于这个项目的群众来信,筛选有代表性的,整理好,送到我办公室。

另外,让办公室联系电视台,准备一个专题采访。

我要就旅游公路项目,向全县人民做一次公开说明和……检讨。”

电话那头的秘书显然愣住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祁同伟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

“就这样通知。还有,之前的强制拆迁通知,全部暂停执行。

已经启动司法程序的,也暂缓。等我开完会再说。”

放下电话,祁同伟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仿佛要将胸中积郁了许久的浊气,连同那份曾经令他迷醉的、虚幻的“魄力”与“野心”,一并吐出。

金山县政府礼堂,能容纳两百多人的会场,此刻座无虚席,连过道都加满了塑料凳。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烟草、汗味和压抑的躁动气息。

参会人员表情各异,有的正襟危坐,目光闪烁;

有的眉头紧锁,不时看表;

更多的人则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猜测着这次被紧急召集的会议主题。

以及那位将自己关了七天、又突然开车不知去向,回来后再次将自己关了半天。

方才下令召开会议的祁县长,究竟到底想干什么。

关于祁同伟的“异样”,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在金山县小小的官场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他在省城碰了钉子,靠山不稳,要收敛锋芒了;

有人说他是以退为进,准备搞更大的动作;

也有人说,他是被老婆高小琴吹了枕头风,或者被哪个高人点醒了。

但无论哪种猜测,都带着一种不确定性带来的紧张。

毕竟,过去半年多,这位强势县长带来的“风暴”,让太多人记忆犹新。

两点整,祁同伟准时出现在主席台上。

他穿着普通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神色平静,步伐稳健。

与以往那种雷厉风行、目光如电的姿态相比,少了几分逼人的锐气,却多了一份沉静。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发言席后,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原本嘈杂的会场,在他目光扫过时,迅速安静下来。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让许多人下意识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

“人都到齐了。我们开会。”祁同伟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不高。

但清晰沉稳,没有开场白,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今天这个会,只讨论一件事:金山西部旅游环线公路。”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果然还是为了这事。

许多人心里一紧,等着预料中的疾风骤雨,或者更严厉的命令。

然而,祁同伟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谈进度,没有谈困难,更没有谈如何“排除万难、限期完成”。

他拿起一份文件,又放下,双手按在发言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看向台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在开会之前,我先给大家念几封信。”

祁同伟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内容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这是最近一段时间,县信访局收到的,关于旅游公路项目的群众来信。

我随机抽了几封,念给大家听听。”

他拿起第一封信,开始念:“尊敬的县领导,我是石头坳村的村民刘老栓。

我今年六十八了,老伴常年有病,儿子在外打工,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

我家那三亩薄田,是全家人的口粮。

现在说要修路,征地补偿一亩地就给那么点钱,还说是按标准给的。

可那点钱,买不回口粮啊!

我求求领导,可怜可怜我们吧,能不能别征我家的地,或者……

或者多给点补偿?

我和老伴,就指着那点地活了……”

信的内容不长,用词朴素,甚至有些笨拙。

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和恳求,却让台下许多人沉默了。

念信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会场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祁同伟没有停顿,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有抱怨补偿标准过低、计算不公的;

有哭诉房屋被拆、无处安身的;有质疑集资摊派加重负担的;

甚至有言辞激烈,痛斥“官老爷不顾百姓死活”的。

他一连念了六七封,每一封都代表着一个或一群在“发展”名义下挣扎、痛苦甚至绝望的家庭。

会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祁同伟平缓而沉重的声音在回荡。

那些平日里在汇报材料上被简单概括为“个别群众不理解、有情绪”的“小问题”。

此刻以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念完最后一封信,祁同伟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台下,鸦雀无声,连最轻微的咳嗽声都没有。

许多干部低着头,脸色复杂。那些来自沿线乡镇的领导,更是如坐针毡。

“以前,”祁同伟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我们开会,谈这个项目,谈的都是蓝图。

是远景,是GDP,是政绩,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可我们有没有想过,这‘当代’,具体是哪些人?

这‘利’,是不是真的能落到他们头上?

我们规划的路线,我们计算的补偿,我们设定的工期。

有没有真正弯下腰,去听听这些最直接受影响的老百姓,他们是怎么想的?

他们到底难在哪里?怕在哪里?”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厚厚的文件,那是之前被反复讨论、修改、最终敲定的项目实施方案。

“这份方案,很完美,数据详实,论证充分,前景诱人。

可它缺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温度。

缺了对着那几亩薄田、几间旧屋、一点微薄积蓄过活的普通老百姓的同理心。”

祁同伟将那份方案轻轻放在一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承认,我以前的想法,太简单,也太急了。

总觉得,发展是硬道理,为了大局,为了长远。

一些眼前的困难、一些个人的牺牲,是必要的,也是可以克服的。

我觉得我有决心,有魄力,就能把事情推下去。

谁挡路,就搬开谁;

谁叫苦,就觉得他是觉悟低,是想多要钱。”

他微微闭了下眼,似乎在平复情绪,也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变得更加沉静,却也更加坚定。

“我错了。”祁同伟缓缓说道,这三个字,清晰地回荡在会场每一个角落,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强势如祁同伟,竟然在公开场合,对着全县的骨干,承认自己错了?

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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